79.偏爱她

季良文静静看着她，“我不知道匿名人是谁，你也不知道。我们知道的是，孙娣老师当年确实有对不起自己学生的地方，但是她罪不至此。”

“是的，”辛西亚冷笑，“她确实罪不至此。她只是把学生的心理咨询内容告诉了她的班主任，只是告诉家境贫困的学生你跟别人不一样。她只是觉得学生都是需要管理的对象，而不是需要尊重的平等个体。她默认只要039;为你好039;就够了，只要从好心出发，就可以越过隐私和尊严的边界，傲慢地管理别人。如果你承受不住，就是心理脆弱。”

季良文保持沉默。

辛西亚继续道：“这世上的坏人分两种，一种坏得坦坦荡荡。另一种是认为自己绝对正确，所有反对她的人都是‘不懂事’、‘想太多’、‘太敏感’。第一种你可以躲，第二种会打着‘为你好’的旗号，碾碎你，还要批评你不懂得感恩。”

季良文缓缓摇头，他的眸子看上去有些难过，但是口吻依旧温和：“不是的，辛西亚。她错了，那不代表她该收到死胎，不代表有人可以替郭珍珍和邓纯风审判她。郭珍珍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替死人报仇，其实只是满足自己的正义幻想。”

“呵呵，是么？”辛西亚扯动唇角，但并未有笑意。

“她应该被坐在面前，有人告诉她，你当年对郭珍珍说的那些话，是你的偏见与傲慢，是你用善意包装的伤害。她需要听见郭珍珍的名字，需要知道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尊严、有梦想、有能力的人，而不是她心中那个不懂事的女孩子。”季良文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她听完还是不改变呢？”

“无论她是否真的无可救药，那都是法律和制度的边界，不是私刑的边界。越过那条线，我们就成了她——以为是替天行道，其实只是在满足自己的傲慢。”

辛西亚盯着窗外，久久不语。

斑马线的人流如潮水涨落，在信号灯变换的间隙聚散离合。

她一直认为，她跟孙娣这样的人是不同的。季良文的一番话让她看到，当她们一起被放进司法的语境中，竟殊途同归，变为同类。

复仇给予她的生命是恶的果实，她意识到这点时，早已被黑暗吞噬。

“所以，我请你，一定一定要停下——”季良文最后一次郑重地恳求，“请交给我，交给司法——”

红灯熄灭，绿灯亮起，车辆平稳行进。随后红灯再度亮起，周而复始。

他依旧没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季良文永远不会知道，当他费尽心力为眼前的女人谋求一线生机之时，她的世界如山崩地裂般轰然作响，万千思绪崩塌沉坠，到最后，所有的碎裂只化作一道清亮的水光，无声淌出。

辛西亚从未像现在这般确信，yon还会作案。

如果说就在刚刚，她还不明白消失已久的yon为什么突然对孙娣发难，那么现在她可以确信地说这只是一道前菜，他还有下一个目标。

他停不下来。

他要替她完成复仇。

用自己的血将她彻底冲刷干净的同时，也完完整整剥夺了她复仇的权利。

他希望她干净地活下去。哪怕他本可以退场，哪怕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逃了、消失了。他依然会在暗处，强行替她背上她背不动的十字架。

而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干净。

辛西亚想挤出一个表情，但是她笑不出，也哭不出。

她想，她要更用力地恨他，一日一日，一时一刻，用尽所有的气力。

哥哥给予她恨一般浓烈的爱情，她能够回馈哥哥的，只有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