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扬州旧事4

江随乖顺地跟着祖母离开厨房，穿过嘈杂的庭院。

路上遇到几个堂兄弟在放爆竹，见他过来，一个稍大的孩子喊道："病秧子又来喝药啦！"

江随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但老夫人明显感觉到那只小手在她掌心紧了紧。

"别理他们。"老夫人轻拍孙子的背，"你爹爹和兄长后日就到家了，高兴不？"

江随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药房里，一碗黑褐色的汤药正冒着热气。

江随坐在小凳上，盯着药碗看了一会儿，然后双手捧起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苦不苦？"老夫人心疼地问，连忙递上一块冰糖。

江随含着糖块摇摇头。

其实苦死了，他很讨厌喝药，只有老夫人看着他的时候会装一装乖，其余时候都悄悄倒掉了。

"随儿真乖。"老夫人摸摸他的头，"你兄长来信说，给你带了京城好些吃的。"

江随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他记得去岁兄长回来时，袖子里藏着许多小零食，趁人不注意就塞给他。

那些奇妙的味道，能让他回味一整年。

回到自己房间，江随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上个月大姑奶奶给他的松子糖，他一直舍不得吃，留着等兄长回来一起分享。

数了数，还剩六颗，他小心地包好，又塞回枕下。

因着是年前，接下来的几日，江家大宅更加忙碌。

除尘、剪窗花、挂灯笼、备祭品……人人都脚不沾地。

江随被安排在安静的偏厅里，帮着折元宝。

他手巧，折的元宝个个饱满漂亮，惹得路过的婶娘们连连称赞。

"随少爷手真巧，"管事的张妈笑道，"这元宝折得比姑娘家还细致。"

江随低头继续折着，耳尖却悄悄红了。

他喜欢被人夸奖，虽然从不表现出来。

腊月二十八清晨，江随早早醒了。

今天是父兄归家的日子。

他穿上前日老夫人特意准备的新衣，是一件靛青色绣竹叶纹的夹袄，衬得他肤色越发白皙。

"小少爷今天真精神。"来梳头的小丫鬟是老夫人房里过来的，笑道，"老爷和大少爷见了定会欢喜。"

江随安静地坐在镜前，任丫鬟给他束发，镜中的少年眉目如画，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忧郁。

丫鬟晴姑娘偷偷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小少爷长大后不知要迷倒多少姑娘。

早饭江随只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老夫人知道他紧张，也不勉强，只是让厨房备了些易消化的点心。

"去门口等着吧，"老夫人慈爱地说，"你爹爹他们晌午前就该到了。"

江随点点头，独自来到大宅门口的石阶上坐下。

冬日的阳光很温柔，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小小的影子，他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巷子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江随猛地站起来，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先是一辆马车转过巷口，接着是第二辆。

江随认出了江家的徽记，心跳突然加快。

马车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大宅门前。

第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江瞿探出身来，他比去年又瘦了些，官袍下的身形更加挺拔。

看到站在门口的儿子，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