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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打印机是我的宿敌

小葵升职记 / 小小小小小小小小鱼 / 1 / 2

林小葵在工位上坐了三分钟,盯着角落里的打印机看了三分钟。

那台灰白色的老式打印机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盖子敞开着,墨盒被她昨天暴力拆卸后扔在地上,纸张从出纸口耷拉出来,像一条垂死的舌头。整个画面惨不忍睹,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爆炸。

她知道自己应该听王芳的话——别管了,等维修师傅来。

但她心里有根弦一直绷着。

昨天刘主任说“去把打印机修了”,她没修好。今天来了不管不问,刘主任会怎么想?本来就被怀疑是“关系户”,再来个“连打印机都修不好”的标签,她这形象还能要吗?

林小葵咬了咬牙,站起来。

“小葵姐,你要干嘛?”李小明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眼神里带着惊恐。

“修打印机。”

“可是王姐说——”

“王姐说别管了,但刘主任说让我修。”林小葵挽起袖子,“我觉得吧,领导的活儿还是得干。”

李小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默默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大的作案空间。

林小葵蹲到打印机前面,把昨天拆散的零件一个个捡回来,按照手机里搜到的教程重新组装。这次她学聪明了,每一步都拍照存档,拆下来什么螺丝、装在什么位置,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硒鼓要轻拿轻放……墨粉盒对准卡槽……进纸器复位……”

她一边念一边操作,手指沾满了黑色的墨粉,指甲缝里全是灰。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随手一抹,脸上顿时多了几道黑印子。

“那个……小葵姐。”李小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的脸……”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挺艺术的。”

林小葵没听懂,继续埋头苦干。二十分钟后,她把最后一块盖板扣上,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电源键上方。

“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她按下开关。

打印机发出一阵剧烈的颤抖,嗡嗡嗡地响了三声,然后——

绿灯亮了。

“好了?!”林小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显示“就绪”两个字,安安静静的,不冒烟,不卡纸,不说话。

“我靠!”李小明从椅子上弹起来,“你真修好了?!”

“那当然!”林小葵得意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林小葵修不好的打印机,还没——”

她的话还没说完,打印机突然发出“嘎嘎嘎”一阵怪响,像一只垂死的老母鸡在叫。紧接着,出纸口开始往外吐纸——一张、两张、三张……

不是正常的打印,是疯狂地吐,一张接一张,停都停不下来,纸堆在地上越来越多,像雪花一样铺了一地。

“关机!快关机!”李小明大喊。

林小葵扑过去按电源键,没反应。她拔掉电源线,打印机终于安静了,但地上已经堆了几十张白纸,每一张上面都印着同一个图案——一只柴犬,呲着牙,笑得贱兮兮的。

那是她昨天测试打印时用的图片。

“…………”

林小葵和李小明对视一眼,空气凝固了整整五秒。

“这……这是什么东西?”李小明捡起一张纸,表情复杂。

“我昨天随便找的测试图。”林小葵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你拿柴犬测试打印机?”

“我当时手边只有这个……”

“打印机的记忆功能记住了最后一次打印任务,你一开机它就自动续打?”李小明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她,“小葵姐,你知道吗,这台打印机用了三年,从来没人发现它有这个功能。”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是第一个把它修到‘能开机’的人。”

林小葵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里的复杂含义,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什么情况?”

两人同时回头,看见赵刚端着保温杯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满地的柴犬。

“赵哥!早!”林小葵赶紧站好。

“早,早。”赵刚走进来,弯腰捡起一张纸,看了看上面的柴犬,笑了,“挺精神的嘛。小林修的?”

“嗯……修是修了,就是有点小意外。”

“意外好啊,年轻人不怕意外,就怕没故事。”赵刚把纸放回桌上,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没事,收拾一下就行了。刘主任来了就说打印机好了,至于打了什么东西——不重要,不重要。”

他端着保温杯回了自己的角落,摊开报纸,泡上枸杞,仿佛地上的几十只柴犬不存在一样。

林小葵和李小明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纸太多了,一张张捡太慢,李小明去拿了个纸箱,两人把地上的纸一股脑扫进去,整整装了大半箱。

“这些怎么办?”李小明问。

“先藏起来。”林小葵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文件柜后面的缝隙里,“塞那儿,等下班再扔。”

两人合力把纸箱塞进缝隙里,刚把椅子推回原位,门就开了。

刘玉芬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还是那副“全世界都欠我钱”的表情。她一进门就看见了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打印机——盖板合上了,电源灯亮着,地面干干净净。

“打印机修好了?”她看了一眼林小葵。

“修好了!刘主任!”林小葵挺直腰板,声音洪亮。

刘玉芬没说话,走到打印机前,按了一下打印测试页。几秒钟后,一张测试页缓缓吐出来,字迹清晰,排版工整,完美。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小葵注意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抽。

“还行。”刘玉芬把测试页放在桌上,“以后这些东西不用你管,叫维修就行。”

“好的刘主任!”

“去把上周的会议记录整理一下,十点之前给我。”

“好的!”

林小葵目送刘玉芬进了主任办公室,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

“我活下来了。”她对李小明说。

李小明没说话,只是默默指了指她脸上。

林小葵掏出手机当镜子照,看见自己脸上横七竖八的黑印子,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一只花猫。额头一道,左脸三道,鼻尖上一团黑的,活脱脱一个刚从煤矿里爬出来的矿工。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说‘没什么’……”

林小葵抓起桌上的纸巾冲出去,一头扎进洗手间。水龙头拧到最大,冰凉的水浇在脸上,黑色的墨粉顺着水流进水池,把白色的瓷盆染成灰色。

她洗了三遍,脸上还是隐隐约约能看到墨粉的痕迹,指甲缝里的黑色怎么都搓不掉。

“算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就当是今天的勋章。”

回到办公室,王芳已经到了。她正坐在工位上涂护手霜,看见林小葵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抽了一下。

“打印机修好了?”

“修好了。”

“脸也修好了?”

“……洗了。”

王芳忍不住笑了:“行,你厉害。来,姐教你点正经的。”

林小葵赶紧搬椅子坐过去。

王芳打开电脑里的共享文件夹,指着里面密密麻麻的文件说:“这是咱们科近三年的宣传资料,包括新闻稿、简报、内刊、会议纪要、领导讲话稿……你先看一遍,熟悉一下工作内容。”

林小葵看着屏幕上成百上千个文件,眼睛有点发直。

“全……全看一遍?”

“对啊。”王芳理所当然地说,“不看你怎么知道咱们科是干什么的?光会修打印机可不行。”

“可是这至少有几百个文件……”

“一千二百三十七个。”王芳纠正她,“我数过。”

林小葵咽了咽口水。

“慢慢看,不着急。”王芳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反正你也没别的事干。”

她扭着腰走了,留下一股桂花香水味。

林小葵坐回自己工位,打开第一个文件,开始看。

《中汽集团二〇二三年宣传工作计划》

第一段:为深入贯彻落实上级关于加强宣传思想工作的指示精神,紧紧围绕集团中心工作,服务改革发展大局……

她打了个哈欠。

第二段:坚持正确政治方向、舆论导向、价值取向,不断提升新闻舆论传播力、引导力、影响力、公信力……

又一个哈欠。

第三段还没看完,她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昨晚太兴奋没睡好,今天又起太早,这会儿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挡都挡不住。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小鸡啄米。

“小葵姐。”李小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要是困了,可以去茶水间倒杯咖啡。”

“我不困!”林小葵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精神得很!”

话音刚落,她的头又沉下去了,这次直接磕在了键盘上,发出一串乱码:“asdfjkl;”

李小明默默地把椅子又挪远了一点。

林小葵挣扎着站起来,决定去茶水间倒杯咖啡。她拿着杯子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左走——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茶水间应该在这边。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挂着各种牌牌:工会办公室、团委办公室、精神文明办公室、统战工作办公室……每扇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安安静静的,像一排沉睡的盒子。

她走了大概五十米,还是没找到茶水间。

“奇怪……我记得王姐说是往左走啊……”

她站在走廊中间,左右张望。左边是一条更长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防火门;右边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上没有挂牌子,但是虚掩着,里面透出光来。

林小葵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是一间很大的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能坐三十个人,桌上摆着麦克风和名牌,投影幕布放下来一半,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书法作品——“实事求是”。

有人在里面。

一个男人坐在会议桌的最远端,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侧脸线条凌厉,下颌绷得很紧,眉心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问题。

林小葵的脚步停住了。

她认识这个侧脸。

昨天电梯里那个男人。

她本能地想退出去,但脚还没动,男人已经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还是那双漆黑的眼睛,还是那种冷淡的、审视的目光。不同的是,今天他没有穿西装外套,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看起来不像昨天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也仅仅是“不那么”,离“亲切”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有事?”顾北辰问,语气像在问“你谁啊”。

“对不起!我走错了!我在找茶水间!”林小葵条件反射地鞠躬,杯子差点甩出去。

顾北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林小葵突然想起自己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墨粉印子,赶紧用手擦了擦,结果越擦越花。

“你是昨天那个。”顾北辰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是……是!昨天迟到的那个!”

“叫什么?”

“林小葵!宣传科的!”

顾北辰没说话,低头继续写东西。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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