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回到原点

林小葵没想到，回到宣传科的第一天，她的工位没了。

不是真的没了，是被挪到了角落里。靠窗的那排好位置没了，换成了靠门的那排——门一开，冷风直吹，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谁经过都要往里面看一眼。桌上只有一台旧电脑，屏幕比别人的小一圈，键盘上的字母都磨没了。旁边的文件柜上堆着一摞旧报纸，积了一层灰。

“小明，我的工位怎么搬到这儿了？”她问。

李小明低着头，不敢看她。“刘主任让搬的。说你在市场部借调了一个月，原来的位置给别人了。”

“给别人了？给谁了？”

“新来的实习生。叫……好像叫陈小萌。上周来的。”

林小葵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那里，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桌上摆着一杯奶茶，正在对着手机笑。和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突然觉得有点恍惚——两个月前，她也坐在那个位置。现在，她坐在角落里。

“小葵姐。”李小明的声音很小，“你没事吧？”

“没事。”她笑了笑，坐到新工位上，打开那台旧电脑。开机用了三分钟，打开一个文档又用了两分钟。屏幕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抗议。

八点整，刘主任来了。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表情比平时还要严肃。她经过林小葵工位的时候，没有停下来，没有看她，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了。

王芳来了，看见她坐在角落里，表情变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涂护甲油。赵副主任来了，端着保温杯，夹着报纸，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回了自己的角落。那个新来的实习生陈小萌来了，手里拎着一杯新的奶茶，看见她，好奇地问：“你就是林小葵？拍《等雪的人》那个？”

“对。你好。”

“你好厉害！那个片子我看哭了！”陈小萌的眼睛亮亮的，“你怎么拍的？教教我呗！”

“好。有空教你。”

陈小萌开心地跑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开始打字。林小葵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两个月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这么有劲儿，觉得什么都能学，什么都能干。现在，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是那摞旧报纸——刘主任给她的第一个任务。“把这些报纸按日期整理好，缺的要去档案室补。”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始干活。旧报纸，几十年前的，泛黄的、发脆的、一碰就掉渣的。她要按日期排好，缺的记下来，去档案室找。这活儿不难，但枯燥——像把沙子从左口袋挪到右口袋，再从右口袋挪回左口袋。

上午十点，科里开选题会。以前都是她参加，现在没人通知她。陈小萌站起来，跟着王芳往会议室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小声问：“小葵姐，你不去吗？”

“不去。我活儿没干完。”

陈小萌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被王芳拉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坐在角落里，对着那摞旧报纸，一张一张地翻。1958年、1959年、1960年……有些报纸已经碎成一片一片的了，她要用胶水粘好，再夹进塑料袋里。她粘得很认真，每一片都对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手机震了。沈慕白的消息：“听说你回宣传科了？工位换了？”

“换了。搬到角落里了。”

“习惯吗？”

“还行。在整理旧报纸。”

很久没有回复。然后——“别急。会好的。”

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会好的。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信。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钱多多没来，说财务部今天忙，走不开。她一个人吃着，觉得今天的饭特别没味道。不是饭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

“小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抬头，顾北辰站在对面，手里端着餐盘。

“这儿有人吗？”

“没有。您坐。”

他坐下来，开始吃饭。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工位换了？”他问。

“换了。角落里。”

“习惯吗？”

“还行。”

“别骗人。”他看着她，“你不习惯。你只是不说。”

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小葵。”他的声音很低，“被冷处理的时候，最难的不是没事干，是觉得自己不重要。但你要记住——你重不重要，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他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掉在饭里。咸的。你重不重要，不是他们说了算的。这句话，她记住了。

下午，她继续整理旧报纸。1958年的，她出生前几十年的事。有些新闻她看不懂——什么“大炼钢铁”“人民公社”，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明白。但她没有跳过，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粘。那个年代的人，也在这栋楼里待过吧？也等过什么吧？也说过“值了”吧？她不知道。但她想知道。

三点钟，刘主任从办公室出来，走到她旁边。

“报纸整理得怎么样了？”

“1958年的整理完了。还有五年的。”

“嗯。”刘主任看着她的桌面，那张粘了一半的旧报纸，“这些报纸，你慢慢整。不着急。反正——你也没别的事干。”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像钉子一样扎在她心上。反正你也没别的事干。这句话，比不说还伤人。

“小葵姐。”李小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别难过。刘主任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怕你太出风头了。你在市场部做的那些事，周婷到处夸你。刘主任不高兴了。”

她看着李小明。“她不高兴？”

“嗯。她觉得你是宣传科的人，跑去市场部出风头，让她没面子。”他压低声音，“而且——你那个片子太火了。火到集团领导都知道你。刘主任在这里待了三年，都没这么火过。”

她沉默了。原来如此。不是她做错了什么，是她做对了，但做对的那个人不该是她。她是新人，是那个第一天迟到、修坏打印机、打翻茶杯的人。她不该比主任更火。她不该被领导记住。她不该——拍了《等雪的人》。她低下头，继续粘报纸。1959年的，比1958年的还碎。她粘得很慢，每一片都对得很仔细。不是因为认真，是因为她不想让手停下来。手一停下来，脑子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五点钟，办公室的人开始走了。王芳拎着包走了，经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小林，还不走？”

“马上走。王姐先走吧。”

“好。明天见。”

陈小萌跑过来，眼睛亮亮的。“小葵姐，明天教我拍片子好不好？”

“好。明天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