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王芳的护甲油
林小葵没想到，王芳会在办公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涂上那瓶亮粉色的护甲油。
周三早上，她到办公室的时候，王芳已经在工位上了。没有涂护甲油，手指光秃秃的，指甲剪得很短。从新董事长来了之后，她就没涂过。第一天涂透明的，第二天不涂，第三天想涂不敢涂。今天第四天，她坐在那里，盯着桌上那瓶亮粉色的护甲油，看了很久。林小葵走过去。“王姐，您怎么不涂？”“不敢。他来了，怕他说我不好好工作。”林小葵看着她，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王芳就在涂护甲油，亮粉色的，闪闪发光。她说——“在咱们这儿，领导说的话，有些要当真，有些不要。”现在，她把领导的话当真了。不是她大伯的话，是那些暗处的人的话。他们说“新董事长来了，第一个搞不干活的人”。她怕自己也在那个“不干活的人”里。
“王姐，您涂了八年护甲油。不是不干活。您写稿子、编内刊、带新人。您干了八年。他看了，不会说您的。”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他。”
“他看了我拍的《等雪的人》，说‘继续拍’。他看了刘主任写的真话，说‘讲得好’。他看了周婷的坦白，听完了。他看的是人干了什么，不是人涂了什么。”
王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真的会把人说动的。”
“那您涂。涂了，就是您了。不是他来了，您就不涂了。您还是您。”
王芳拿起那瓶亮粉色的护甲油，打开盖子，开始涂。手在抖，但涂得很认真。第一层，薄薄的，不太看得出来。第二层，厚了一点，开始反光。第三层，亮粉色的，闪闪发光。她涂完了，举起手，对着窗户看。阳光照在她手上，亮粉色的，像撒了一把星星。
“好看吗？”
“好看。比透明的好看。”
王芳笑了。“那就好。涂了，就是我了。不是他来了，我就不涂了。我还是我。”
她把护甲油放进口袋里，开始干活。打开电脑，写稿子。手指在键盘上敲，亮粉色的指甲一闪一闪的。林小葵看着她，笑了。王姐回来了。不是那个涂透明护甲油的人，是那个涂亮粉色的人。是那个说“在咱们这儿，领导说的话，有些要当真，有些不要”的人。是那个涂了八年护甲油、写了八年稿子、带了八年新人的人。她回来了。
林小葵回到角落里，打开电脑。写“等雪的人”第二季的拍摄计划。第七期，刘主任，写完了。第八期，王芳。她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王芳，在宣传科待了八年。涂了八年护甲油，写了八年稿子，带了八年新人。她怕了四天，不敢涂。今天涂了。亮粉色的。她是王芳。不是他来了，她就不涂了。她还是她。”她看着这行字，笑了。她还是她。这是她写的，也是她信的。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钱多多已经占好了位置，桌上摆着两份糖醋排骨。看见她，招手。“小葵！这边！”她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来。钱多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王芳涂护甲油了？”
“嗯。亮粉色的。”
“好看吗？”
“好看。比透明的好看。”
“她不怕了？”
“不怕了。她说——‘涂了，就是我了。’”
钱多多笑了。“那就好。她还是她。你也是你。我们都不会变。”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这次尝出了味道。是甜的。不是饭甜，是心里甜。
下午，她坐在角落里，继续写拍摄计划。写到第九期，李小明。他考研的书快看完了，下个月考试。她不知道他能不能考上，不知道他会不会离开中汽，不知道他走了之后还会不会回来。但她知道，他等了。等到了考试，等到了结果，等到了自己选的路。够了。
手机震了。李小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葵姐，你在写我？”“嗯。第九期。写你考研。下个月考试。”“你觉得我能考上吗？”“能。你看了半年书，做了半年题，等了半年。等到了，就能考上。”他低下头，眼眶红了。“谢谢你，小葵姐。”“谢什么？是你自己看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他笑了。“那就好。你看着，我就安心了。”
他走了。回到工位上，继续看书。高等数学，最后几页，快看完了。她看着他，笑了。他等了半年，等到了考试。她等了三个月，等到了拍他。都等到了。
四点钟，陈秘书来了。站在宣传科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头发扎成马尾。“林小葵，林董请您上去。”办公室里安静了。王芳放下护甲油，李小明抬起头，赵副主任从报纸后面探出头。刘主任从办公室出来，站在门口。
“小林——”刘主任开口。
“没事。我去去就回来。”
她站起来，跟着陈秘书走进电梯。陈秘书按了十七楼。
“陈秘书，他找我什么事？”
“不知道。他只说请您上去。”
电梯到了十七楼，门开了。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集团历届领导的照片。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的嗡嗡声。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看见她，抬起头。
“来了？坐。”
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王芳涂护甲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