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父亲的电话

林小葵到江城的第一个星期，她爸每天晚上七点准时打电话。不早一分钟，不晚一分钟。第一次响的时候她正在食堂吃饭，胖阿姨的糖醋排骨刚端上来，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爸”。她接了。“到了？”“到了。”“吃了？”“在吃。”“食堂怎么样？”“还行。有糖醋排骨。”“比你妈做的呢？”“差不多。”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你吃。我挂了。”嘟。第一个电话，四十三秒。

第二天七点，又响了。她在宿舍洗衣服，手泡在冷水里，通红。“爸。”“洗衣服？”“嗯。”“有热水吗？”“有。烧了。”“别用冷水。老了关节疼。”“好。”“你洗。我挂了。”四十一秒。

第三天七点，她在办公室加班，整理老周之后又一家客户的资料。电话响了，她接起来，用肩膀夹着手机，手还在敲键盘。“爸。”“还没下班？”“快了。还有一点。”“吃饭了吗？”“吃了。食堂留的。”“吃的什么？”“排骨面。”“食堂还有排骨面？”“有。胖阿姨给我留的。”电话那头笑了。“你胖阿姨对你好。”“嗯。她看我瘦。”“你瘦了？”“没。穿得多，看不出来。”“那就好。你忙。我挂了。”三十九秒。

第四天七点，她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门卫室。赵志刚在吃花生米，看见她，招了招手。她停下来，电话响了。“爸。”“在哪？”“厂区门口。赵师傅在吃花生米。”“你吃了吗？”“吃了。食堂留的。”“什么？”“饺子。猪肉白菜。”“你爱吃猪肉白菜？”“爱吃。妈做的。”“嗯。你妈也想你。你吃。我挂了。”四十五秒。

第五天七点，她在洗澡。热水壶烧的水，兑了冷水，倒在脸盆里。她蹲在地上，用毛巾蘸水擦身子。电话响了，她手忙脚乱擦干手，接了。“爸。”“在干嘛？”“洗澡。”“热水够吗？”“够。烧了两壶。”“别着凉。”“不会。暖气快来了。”“那就好。你洗。我挂了。”五十秒。

第六天七点，她在给老周打电话。老周的货到了，正在卸，电话里能听到叉车的声音。“周厂长，货收到了吗？”“收到了。正在卸。”“质量您看看，有问题随时找我。”“行。我先用用看。”她挂了老周的电话，她爸的电话就打进来了。“爸。”“刚才跟谁打电话？”“客户。铸造厂的老周。货到了，在卸。”“生意忙了？”“嗯。有一点。”“忙了好。忙了就不想家了。”她没说话。她想家了。想宣传科，想王芳的护甲油，想李小明的书，想陈小萌的奶茶，想赵副主任的报纸，想刘主任的稿子。想顾北辰的咖啡，想沈慕白的饼干。想她爸的保温杯，想她妈的糖醋排骨。她没说出来。

“小葵？”

“在。”

“你忙。我挂了。”

“嗯。”

嘟。六十二秒。第一次超过一分钟。

第七天晚上，七点。她刚洗完衣服，晾在窗户外面，水滴答滴答落在楼下的雨棚上。她坐在床上，抱着电热毯，等电话。七点零一分，没响。七点零二分，没响。七点零三分，还没响。她拿起手机，看了看，信号满格。她打过去。“爸，您今天没打我电话。”“打了。占线。”“占线？跟谁打电话？”“你妈。”“哦。说什么了？”“说你。说你想家了。”她攥着手机，没说话。

“小葵，你妈说，你要是太累就回来。中汽总部那边，你大伯在，回去容易。”

“我不回去。”

“那你哭什么？”

她摸了摸脸，湿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爸，我没哭。是洗衣服的水没擦干。”

“你骗不了我。你从小就这样，哭了不说。”

她没说话。电话那头也没说话。两个人沉默了半分钟。

“小葵，爸问你，你在那边，是不是很难？”

“不难。客户好说话，同事也好，食堂胖阿姨每天给我留饭。门卫赵师傅借我自行车，还给我做热干面。不难。”

“那你怎么哭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哭”，但说不出口。她爸知道她哭了。从她三岁起，每次哭，她爸都知道。隔着电话也知道。

“爸，我没事。就是想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爸说：“我也想你。你妈也想你。你大伯也想你。顾北辰也想你。沈慕白也想你。宣传科那些人，都想你。你回来吧。”

“我不回去。”

“那我去看你。”

“您不用来。我过年回去。”

“过年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很快。等到了，就回去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她爸说：“你小时候等过我，等了二十五年。我等三个月，不算什么。”

她攥着手机，哭出了声。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哭出声来。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爸没挂电话，听着她哭。

哭了多久，她不知道。等她停下来，电话那头传来她爸的声音：“哭完了？”

“哭完了。”

“哭完了就好。去洗把脸。别用冷水。烧点热水。”

“嗯。”

“明天还打电话。”

“嗯。”

“你忙。我挂了。”

“爸。”

“嗯？”

“您别告诉我妈我哭了。”

“她知道了。”

“您说了？”

“没说。她自己猜的。她说你从小就这样，报喜不报忧。哭也不说。”

她没说话。

“小葵，你妈说——‘让她哭。哭完了，就好了。’你哭完了吗？”

“哭完了。”

“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