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被看见
林小葵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知道自己要被表扬的。不是姜主任告诉她的，是赵志刚。“小林，刚才厂办打电话来，说周五下午开全厂大会，总经理要点名表扬你。让你准备一下，穿精神点。”她愣了一下。“表扬我？为什么？”“你业绩好。一个月三倍，全厂都知道了。子公司干了这么多年，没几个新人能做到。你做到了，就该表扬。”她没说话。她不需要表扬。她需要的是订单，是客户，是信任。表扬不能当饭吃。但她不能不去。她是市场部的人，她代表的是中汽，不是她自己。
周五下午，全厂大会在食堂举行。食堂把桌椅搬开，摆了一排排塑料凳子。主席台是用乒乓球桌拼的，上面铺了一块红布，红布太短，露出桌腿。台上坐着厂长、书记、副厂长、工会主席，还有姜主任。台下坐满了人，车间工人穿着工装，办公室人员穿着便服，有人打瞌睡，有人玩手机，有人织毛衣。林小葵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大勇和飞哥。大勇在转笔，飞哥在发呆。
厂长姓郭，五十多岁，黑脸，大嗓门，据说以前是车间主任，靠技术出身。他站起来，拍了拍话筒，话筒发出刺耳的啸叫声，台下有人捂耳朵。他清了清嗓子。“今天开这个会，主要说一件事。上个月，市场部小林——林小葵同志，业绩突出，签单金额是上个月的三倍。三倍，什么概念？我们厂好几年没出过这种业绩了。小林从总部来，不到两个月，把城西那片跑透了，把青山镇那些老客户捡回来了。王厂长介绍的她，她没靠王厂长，自己去跑，一家一家谈。试用签了，追加签了，年度合同也签了。她靠的是腿，不是嘴。”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台下。“小林在哪？站起来，让大家看看。”
台下几百个人，齐刷刷往后看。林小葵坐在最后一排，没动。大勇碰了碰她胳膊，她才站起来。她没穿正装，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她站在最后一排，像一棵种在角落里的草。郭厂长看了她一眼，笑了。“就是她。林小葵。总部的，董事长的侄女。但她不是靠关系来的，是靠自己干的。你们谁有本事，也能干。不靠爹，不靠妈，靠腿。散会。”
他坐下去了。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没动。掌声稀稀拉拉的，像下雨天屋顶的滴水。林小葵坐下来，大勇说了一句“你厉害”，飞哥没说话。她没觉得厉害。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该做的事做完了，被人看见了。被人看见了，就成了厉害的人。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公平，但她知道，她等到了。等到了被看见，被郭厂长看见，被台下几百个人看见。他们知道她是谁了——不是董事长的侄女，是跑断腿的小林。
散会后，人群往外走。有人经过她身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有人小声说“就是她，三倍”。有人没看她，低头走了。她站起来，把塑料凳子摞到墙角。胖阿姨在食堂窗口后面，朝她招手。“小林，晚上加菜。红烧肉，给你留一份。”“好。谢谢阿姨。”
她走出食堂，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看着厂区，烟囱还在喘，白烟被风吹散。赵志刚在岗亭门口，朝她招手。她走过去。“小林，郭厂长表扬你了？”“嗯。”“你高兴吗？”“高兴。不是因为他表扬我，是因为他说我靠的是腿，不是嘴。他懂。”
赵志刚笑了。“郭厂长以前是车间主任，修机器的。他知道什么是干活。你不是靠嘴，是腿。他看上了你的腿。”她笑了。她的腿，摔过，磕过，磨过。膝盖上的疤还没好全。但她的腿跑出了订单，跑出了信任，跑出了三倍。腿比嘴有用。
回到办公室，姜主任在里间，门关着。大勇和飞哥在座位上，看见她，大勇说了一句“小林，郭厂长说的对，你是靠腿”。飞哥没说话，但点了点头。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桌上两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李姐的，刘师傅的。都活着。她浇了水，擦了叶子。绿萝不需要表扬，只需要水。她也是。她不需要表扬，需要订单。订单来了，表扬就来了。表扬来了，订单还会来。不是表扬带来了订单，是订单带来了表扬。她分得清。
手机震了。她爸的电话。“爸。”“今天郭厂长表扬你了？”“嗯。全厂大会。他说我靠的是腿，不是嘴。”“他说得对。你是靠腿。你妈说，你的腿像她。她年轻的时候也跑，跑供销，跑订单，跑出了咱家的房子。”“我妈跑过供销？”“跑过。生你之前。生了你就不跑了。她说，跑不动了。你替她跑。”
她攥着手机，没说话。她妈跑过供销，跑出了房子，然后不跑了。她替她跑。跑出了订单，跑出了表扬，跑出了三倍。她跑得动。她还没生孩子。
“小葵，你妈说——‘跑得动就继续跑。跑不动了，就歇。没人怪你。’”
“我跑得动。”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烟囱还在喘。她想起她妈年轻时候，跑供销，跑订单，跑出了房子。她没看过她妈跑的样子，但她知道，她妈一定跑得很快。因为她跑得也快。
下班后，她走回宿舍。路过门卫室，赵志刚端着一碗红烧肉，递给她。“胖阿姨给你的。趁热吃。”她蹲在岗亭门口，吃红烧肉。肥的，亮晶晶的，入口即化。好吃。她吃完，把碗还给赵志刚。“赵师傅，郭厂长说我是靠腿。”“你本来就是靠腿。不是靠嘴，不是靠大伯，不是靠王厂长。靠腿。腿在你身上，谁也拿不走。”她笑了。腿在她身上，谁也拿不走。她还能跑。
回到宿舍，泡了咖啡。新保温杯，不晃。喝了一口，热的，甜的。她打开电脑，写“等雪的人”第三季的脚本。第十二期，被看见。她写——“郭厂长在全厂大会上表扬我了。他说，小林靠的是腿，不是嘴。他懂。我跑城西，跑了三遍。跑青山，跑了四遍。膝盖上的疤还没好全。但订单到了，信任到了，表扬到了。我妈年轻时也跑供销，跑出了房子。她不跑了，我替她跑。跑得动就继续跑。跑不动了，就歇。现在还能跑。”她保存了。
窗外的月亮从烟囱后面升起来，冷冷的，白白的。她看着那根烟囱，想起郭厂长说的“你靠的是腿”。她笑了。订单到了，表扬到了，信任到了。她等到了。腿还在，还能跑。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