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雨伞
女人冲过去，跪在地上，把那个人抱起来。“小雨！小雨！妈来了！你看看妈！妈找到你了！妈终于找到你了！”
小雨没有动。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像一盏快要灭的灯。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手指细得像枯枝。
白七七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手很凉，很冰。“她还活着。还有呼吸。”
林阳走过来，把感知力探入小雨的身体。她的魂魄还在，很弱，像一根快要断的线，但还在。被封在身体里太久，出不来了。
“要叫救护车吗？”贺言问。
“叫。”林阳说，“但她的魂魄要有人引出来。被封了三年，她自己出不来了。要有人帮她把那扇门打开。”
白七七看着林阳。“你来做。我护着你。”
林阳盘腿坐在地上，握住小雨的手。白七七坐在他对面，握住他的手。银白色的妖力从她体内流出来，包裹住三个人的手，像一条温暖的河。
林阳闭上眼睛，把感知力探入小雨的身体。黑暗。很黑，什么都看不到。他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看到了那扇门。很小，很旧，关着。门后面有光，很弱，一闪一闪的。长、短、长、短、短。他在门上敲了三下。门开了。
光涌出来。很亮，很暖，像夏天的阳光。光里站着一个人，很小，很瘦，扎着马尾，穿着白色t恤，上面印着一只小猫。她看着他，笑了。
“你来了。”
“嗯。你妈妈在外面等你。”
“她知道我在这里吗？”
“知道。她找了三年。每天都在找。下雨天也找。”
小雨的眼泪流了下来。“我跟她说早点回来的。我说谎了。”
“没关系。她不会怪你的。”
“我知道。她从来不怪我。我考不好的时候不怪，我做错事的时候不怪。我让她等了三年，她也不会怪。”
“嗯。她不会怪你。走吧。她在等你。”
小雨点了点头。她跟着林阳走出那扇门，走过黑暗，走过那条很长很长的路。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她听到了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小雨！小雨！你看看妈！妈找到你了！”
她睁开眼睛。女人的脸就在眼前，很近，很老，很瘦，满脸都是泪。头发全白了，鬓边、额前、脑后，全是白的。三年前还是黑的，一根白的都没有。
“妈。”小雨的声音很轻，像风。“你头发白了。”
女人哭得说不出话。她把小雨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怕她再丢了。
“妈不白。妈没事。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
小雨笑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女人的头发。白的，全是白的。她把手指插进那些白发里，轻轻地摸着。
“妈，我考上大学了。通知书呢？”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用塑料袋包着，包了好几层。她打开，递给小雨。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还能看清。“林小雨同学，经我校招生委员会批准，你已被文学院录取……”
小雨看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妈，我还能去吗？”
“能。妈送你去。妈陪着你。你去哪儿妈就去哪儿。”
小雨笑了。她把通知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妈，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睡吧。妈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小雨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不再那么轻，那么慢。脸上的血色慢慢回来了，嘴唇也不再发青了。她睡着了。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救护车来了。医生把小雨抬上担架，女人跟在后面，握着她的手。上车之前，她回过头来，看着林阳和白七七。“谢谢你们。谢谢。”
白七七摇了摇头。“不用谢。去吧。她醒了打电话给我们。”
车子开走了。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照在那些积水上，亮闪闪的，像铺了一地的碎银子。
白七七站在拆迁区的废墟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
“林阳，她找了三年。每天都在找。下雨天也找。”
“嗯。”
“她女儿就在城北，离她住的地方不到十公里。她找了三年，从来没有找到这里。”
“但她找到了。”
“是我們帮她找到的。”
“嗯。我们帮她找到了。”
白七七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指很长，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两个人走在雨后的街道上，积水从鞋底溅起来，在阳光里闪着光。
“林阳。”
“嗯。”
“你说，小雨以后会去上大学吗？”
“会。她妈妈会送她去。”
“她会住宿舍吗？”
“会。”
“她妈妈会想她的。”
“嗯。但她会好好的。小雨也会好好的。”
白七七点了点头。她握紧了他的手，走在阳光里。
回到家，白七七把那张照片放在窗台上，放在木雕旁边。照片上的女孩还在笑着，圆脸，大眼睛，酒窝。白色t恤上的小猫，很可爱。白七七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小雨，你妈妈找到你了。你可以安心了。去上大学吧。好好读书。以后挣了钱给你妈妈买大房子。她会等你的。她一直都在等你。”
窗台上的纸又多了一张。白七七今天早上写的，红笔，字歪歪扭扭的：“今天找到了一个女孩。她被关在地下室里三年。她妈妈找了三年。今天找到了。她叫小雨。她妈妈头发都白了。”
纸的背面，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是林阳的笔迹，写得很轻，像是怕被谁看到。“她哭了。她说她妈妈头发白了。她的头发也会白的。但我会记得她银白色的样子。”
白七七没有看到那行字。她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天空。雨后的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那颗叫糖纸的星星还没有出来，要等天黑。但她知道它在。一直都在。就像小雨的妈妈一直在找她，就像小雨一直在发那道光，长、短、长、短、短。发了三年。没有停过。
窗台上的木雕在阳光里站着，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笑着的女孩。它的嘴角翘着，像是在笑。它记得。记得这个雨天，有个女人在雨里站了很久。有个女孩在地下室里发了三年的光。有只小狐狸蹲在废墟里，握着一个陌生人的手，说“她妈妈头发都白了”。
它都记得。八十七年的记忆里，又多了这个雨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照片上的女孩还在笑着。
木雕的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像是在说——她会好好的。她妈妈也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