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了一联
“有可能。”陈放说，“也可能在您那儿。”
赵大海强笑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放把桌上的资料理齐，“交接总得对全。不然回头问起来，谁都说不清。”
赵大海看了他几秒，点点头：“行，你继续找。实在找不到，就按现有材料先放着。”
“好。”
陈放答得很顺。
顺得赵大海后面那句本来想压人的话，没了落点。
他站了两秒，端着杯子回了办公室。百叶窗一合，里面的影子彻底隔开了。
傍晚六点半，楼下公交站已经开始挤人。
陈放没往站台走，沿着街口慢慢拐进数码城那条巷子。
云州市的四月不算热，天一擦黑，风里就带了点旧楼和油烟混出来的味道。路边有人摆着塑料凳卖炒粉，铁板上嗞啦作响；隔壁音像店还在放歌，劣质音箱把低音震得发糊。巷子口挂着几个蓝白相间的灯箱，写着“电脑装机”“系统重装”“二手手机回收”，有的字已经掉漆。
这种地方，十年后几乎看不见了。
可在2010年，它热闹得像一条毛细血管，什么都从这里过一手。
陈放站在巷口，看了几秒，才往里走。
张伟的摊位还在老地方，靠近拐角那一排。上头挂着“伟诚电脑”的喷绘布，红底黄字，有点土，也有点张扬。柜台上摆着几台拆开的主机壳，风扇、电源线、内存条堆在一起，旁边还立着一块手写牌子：
装机送鼠标垫
刷系统 20
装双系统 30
一个穿黑t恤的年轻男人正蹲在地上给客户接机箱线，嘴里咬着手电，额头上全是汗。
“你这电源不行，虚标的。”他含糊着说，“带不动独显，回头死机你别找我。”
那人说完，抬头把手电拿下来，正好看见陈放。
先是一愣。
然后眼睛一下亮了。
“我操，放子？”
陈放站在柜台外，看着那张年轻得还有点冒傻气的脸，忽然也笑了。
“嗯。”
张伟把螺丝刀一扔，站起来就在他肩上拍了一把，力道没轻重，拍得陈放往后晃了半步。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也不打个电话。”他说完又回头冲客户喊，“哥们你坐会儿，我朋友来了，线我待会儿给你接完。”
客户瞅了他们一眼，摆摆手：“行行行，你先聊。”
张伟从柜台后面钻出来，先看了看陈放的脸，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衬衫，啧了一声。
“你们那破公司今天放这么早？”
“没放，自己出来的。”
“挨骂了？”
“差不多。”
张伟一下乐了，笑得肩膀直抖：“我就知道。你那狗屁领导一看就不像个好东西。走，边上坐会儿，我请你喝汽水。”
数码城里没什么正经坐的地方，两个人最后在楼梯口一人拿了一瓶冰镇橘子汽水。塑料瓶拧开，嘶地冒了口气。楼上有人搬显示器下来，纸箱蹭着栏杆，发出沙沙的响。
张伟先灌了一口，眯起眼：“痛快。说吧，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陈放看着他。
前世他们后来也常见，但见面总是赶，急，带着各种事。要么他在酒桌上，要么张伟在外面跑单。再往后，张伟一次帮他出头，跟人起了冲突，蹲了几个月。等出来时，两个人都已经过了那种能坐在楼梯口喝两块钱汽水的年纪。
现在这个张伟还好好的。
头发乱，嗓门大，牛仔裤膝盖那儿磨得发白，笑起来没一点心事。
陈放把瓶子握在手里，过了片刻才说：“没事，过来看看你。”
张伟愣了下，随即龇牙：“滚蛋，你这话听着跟要借钱似的。妈的，借多少？老子就五千的闲钱。”
“真没有。”
“那就是失恋了？”
“也没有。”
“那你专门来看我？”张伟把汽水瓶往地上一搁，狐疑地打量他，“你今天不对劲啊。”
陈放笑了笑：“想见见你，不行？”
这回轮到张伟没接上话了。
他挠了挠头，耳根子竟然有点发红，最后骂了一句：“操，你别突然来这套，怪瘆人的。”
骂完他自己先笑了。
楼梯口那盏灯有点老，亮得不稳，一忽一忽。楼下摊位的风扇呜呜转着，夹杂着老板吆喝、系统启动声、手机铃声，一层一层往上漫。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急着说正事。
张伟问他最近业务怎么样，问他是不是还想跳槽，又顺嘴骂了两句盛远科技那帮装模作样的管理层。陈放听着，偶尔回一句，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上。张伟说到兴头上，拍着大腿笑；说到谁家客户赖账，又忍不住骂娘。
很碎，很普通。
可就是这些碎东西，让陈放心里慢慢定下来。
人还在。
路也还来得及改。
等一瓶汽水喝到剩个底，陈放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了一句：
“对了，你认不认识云水阁的人？”
张伟抬头：“云水阁？”
“嗯。”
“那地方我不常去，太贵。”他说着想了想，“不过二楼做包间服务的，有个小子以前老来我这儿装系统，姓许，瘦得跟根筷子似的。怎么了？”
“没怎么。”陈放拧着瓶盖，“我们那边有个客户，月底可能还去那边吃饭。我想提前问问，签单规矩严不严。”
“签单？”张伟乐了，“你们公司现在都去那种地方了？”
“不是我们，是领导。”
“那正常。”张伟压低了声音，往左右看了眼，神神秘秘地凑近些，“那地方包间分得细，楼层不一样，记法也不一样。真要走账，服务生最清楚谁带了外人、谁多开了酒。你问这个干吗，碰上事了？”
陈放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说：“先问问。”
张伟盯着他看了两秒，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不是多会盘算的人，但也不傻。陈放今天人坐在这儿，话却没往空处说。既然问到云水阁，多半不是闲聊。
张伟把汽水瓶一放，声音低下来：“要不要我帮你约那个姓许的？”
“先不用。”陈放说，“你把人给我认上就行。”
“这简单。”张伟想了想，“他一般晚上九点后有空，爱去后巷那家烤串摊吃东西。左手虎口有块疤，好认。你要真想找，我带你去一趟都行。”
陈放点了点头：“好。”
张伟看着他，又补了一句：“放子，有事你就直说。跟我不用绕。”
这句话出来，楼道里像静了一瞬。
陈放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瓶，笑了笑。
“知道。”他说，“真有事，我不跟你客气。”
张伟这才咧嘴：“这还差不多。”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吃点东西去。我请你，楼下新开了家砂锅面，味道一般，但量大。”
“你不是还得给人接线？”
“让他等等，死不了。”张伟说完就冲摊位那边喊，“哥们，等我十来分钟，回来给你送个鼠标垫。”
那头客户也乐了：“你朋友比电脑重要是吧？”
“废话。”
陈放跟着他往楼下走。
数码城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外头夜色刚落，巷子口的炒粉摊已经围了一圈人。张伟走在前面，肩膀宽，步子大，嘴里还在说那家砂锅面的老板娘有多抠门，荷包蛋都舍不得多给一个。
陈放听着，没催，也没插话太多。
只是走到门口时，他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霓虹牌。
云水阁三个字在远处亮着，隔着一条街，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已经知道，那里头有一联纸没了。
也知道，少的不是纸。
是一个人的心开始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