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紫藤花开夜

1975年，初春，子时。

东北大风山，北坡。

夜浓得化不开，月光被密林切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出狰狞的影。风穿过老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

一行八个人影，正贴着山脊蠕动。

他们穿着土黄色旧军装，脚踩胶底鞋，脚步轻得像鬼。枯叶在脚下碎裂，声音被风声吞没。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寒夜里凝成白气，又迅速消散——像一群趁着夜色出洞的鼬，贪婪，阴险，带着岛国特有的、对大陆土地的病态渴望。

走在最前的男人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让那张本就如刀削般的脸更显狠戾。他叫森川，这支小队的队长。此刻他举起右手，整支队伍瞬间凝固，如同按下暂停键。

他从怀里掏出罗盘，又展开一张泛黄的地图。地图边角残破，墨迹深暗，绘着古怪的山形与标记，右下角一枚褪色的飞燕徽记，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方向没错。”森川压低声音，日语在风里碎成短促的音节，“再往前两里，就是‘燕回谷’。”

身后，一个戴眼镜的矮胖男人凑上来。他叫渡边，队里的风水师兼文物鉴定，镜片后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队长，野史记载，那位公主的陪葬品里，有则天皇帝亲赐的‘九凤衔珠冠’，还有西域进贡的夜明珠十二颗……”

“闭嘴。”森川收起地图，目光扫过身后七人，像刀刮过骨头，“记住，我们不是来观光的。找到墓，拿走该拿的东西，然后——”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让这座山，和山里所有的秘密，永远闭嘴。”

“嗨！”

低沉的应答在风里散开，带着岛国人特有的、从喉管里挤出的恭顺与狂热。

他们是三天前潜入华夏的。从辽宁营口登陆，化装成地质勘探队，一路向北。证件是伪造的，故事是编好的，连口音都刻意练过关外土话。但这掩盖不了骨子里的东西——那种对这片广袤土地既贪婪又恐惧的复杂情绪，像毒液一样浸透每一代岛国来客的血液。

岛国太小了。小到一场地震就能让半个国家颤抖，一次海啸就能吞没万千生灵。资源太少了，少到为了一撮铁矿、一桶石油，就能撕下文明的伪装，露出野兽的獠牙。

所以他们来了。1931年来过，用铁蹄踏碎山河；1975年又来了，用阴谋盗取地下的魂。

这一次，他们要的不是土地，是土地深处埋藏的秘密——关于武则天最疼爱的女儿，那个在正史中“暴病而亡”，却在野史里被送往关外、秘密安葬的公主。传说她的墓中，陪葬着半个国库的珍宝。

森川背后的组织在陕西乾陵附近潜伏三年，从一个守陵老道的醉话里撬出线索，又花了天价从黑市买来这张地图和几页残卷，终于锁定了大风山。

“山鬼哭坟……”队伍里最年轻的小个子突然打了个寒颤，声音发干，“队长，您听这风声，是不是有点像……女人的哭声？”

风声确实凄厉，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像无数女子在暗夜里呜咽，哭诉着千古的冤屈。

森川冷笑，脸上的疤在月光下扭动：“鬼？就算真有鬼，也得给我们让路。”

他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安。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神，而是人——

比如他们自己。

同一片月光，照在大风山的另一侧。

一道瘦小的身影，正轻盈而迅疾地在林间跃动。

那是个少女，不过十六七岁，一身靛蓝粗布衣裤早已洗得发白，却掩不住身段的窈窕。长发在脑后束成一股，随着跳跃在肩头摆动。她背着一个几乎齐腰高的旧竹篓，手里攥着一柄磨得雪亮的镰刀，刀锋不时割开拦路的藤蔓，在月光下划出冷冽的弧光。

她的眼睛很亮。即便在这昏暗无光的深山老林，也像蓄着两汪清泉，清澈，警觉，深处藏着某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她是林七七，大风山南面小风村村长的女儿。

这么晚了，她为何独自出现在这被村民视为禁地、流传着“山鬼哭坟”恐怖传说的大风山？

这得从四年前说起——不，得从十六年前，她出生那天说起。

1959年，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

那天本该是个好日子。可时值二月，关外依然冰封雪盖，呵气成霜。小风村裹在厚厚的积雪里，寂静得像座坟。

林家的土炕上，女人正在嘶喊。接生婆忙得满头大汗，一盆盆血水端出去，一盆盆热水端进来。门外，村长林庚山蹲在门槛上，旱烟锅子抽了一袋又一袋，眉头拧成死结。

已是后半夜，女人喊得嗓子都哑了，孩子还没露头。

“怕是要难产……”接生婆颤声说，手上全是血。

林庚山猛地站起来，正要冲进屋，突然——

院子里传来一声猫叫。

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耳廓。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只见院墙头上，不知何时蹲了只猫。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它静静蹲在那里，歪着头看屋里，姿态优雅得像位来巡视领地的公主。

“这猫……”有邻居嘀咕，“哪来的？没见过啊。”

话音未落，更诡异的事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