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归山

三日后，晨光熹微。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出京城，上了南下的道路。开车的是上官苍海，林七七和王教授坐在后座。小白趴在林七七腿上，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王教授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道袍，用料考究，针脚细密，显然是精心准备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深蓝锦缎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看形状像是一幅卷轴，自上车起便不曾离手，手指时不时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缎面，显得既期待又有些近乡情怯的紧张。

林七七能理解老师的心情。离家数十载，音讯稀疏，如今归来，非是衣锦还乡，而是心怀愧疚，回山请罪。这份沉重，远非寻常游子归家可比。她偶尔轻声与老师说几句话，多是回忆青城山上的趣事——后山那眼清泉何时最甘冽，初夏时满山的杜鹃花开得如何绚烂，试图以这些温暖的记忆，稍稍缓解老师紧绷的心弦。

车子行了数日，道路时而平坦，时而颠簸，终于在第五日午后，窗外景致陡然一变，从平原旷野转为连绵的苍翠山峦。熟悉的山势轮廓映入眼帘，空气中开始弥漫着蜀地特有的、混合了草木清气与泥土芬芳的气息，隐约间，似还能嗅到一丝飘渺的、唯有修行者才能感知的纯净香火愿力。

“到了。”开车的上官苍海沉稳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林七七精神一振，看向窗外。远处，青城诸峰在秋日高远的蓝天下勾勒出蜿蜒起伏的剪影，云雾在山腰缭绕，恍如仙境。掩映在苍翠山林间的“清风观”飞檐斗拱，已然遥遥在望，在阳光下闪烁着古朴温润的光泽。

越是靠近，王教授的身体便坐得越直，呼吸也微微变得深长而急促，仿佛在努力平复着什么。他紧紧抱着怀中的锦缎包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大的山门牌坊，仿佛要将这阔别数十载的景象，一寸寸刻进眼底，刻进心里。

车子最终在山脚下专门开辟出的一片空地上停稳。引擎熄火，周遭瞬间被山间的寂静与各种自然的声响充满——鸟鸣、虫唱、风吹过林梢的涛声。

王教授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沉缓，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在车内静静坐了片刻，才推开车门，率先走了下去。

他站在巍峨的山门前，仰起头，久久凝视着那块高悬的、历经无数风雨雷电洗礼、木质已呈深褐色、但“清风观”三个鎏金大字依旧笔力遒劲、道韵盎然的匾额。山风徐来，拂动他崭新的道袍下摆，也拂动他已然花白的鬓发。那挺拔却略显清瘦的身影，在身后莽莽青山的映衬下，竟无端显出几分历经沧桑后的孤寂，与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老师？”林七七轻声唤道，和上官苍海一同走到他身边。

王教授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被唤醒，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缓缓收回目光。眼中似有晶莹的水光一闪而过，但瞬间便被他以莫大定力敛去，恢复了古井般的沉静。他整了整其实并无一丝褶皱的衣冠，又理了理袖口，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然后，他转向林七七，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尘埃的沙哑与不容置疑的决绝：

“七七，你先行一步，去通报你师伯。就说……不肖弟子王复生，今日……回山请罪来了。”

林七七心中一酸，重重点头：“是，老师。您和苍海稍候，我这就去。”

她不再多言，转身，提起一口灵气，步履轻盈却迅疾地沿着那熟悉无比的青石板台阶向上奔去。石阶被岁月打磨得光滑，两侧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只漏下斑驳跳跃的光点。鸟鸣声在幽深的林间显得格外清脆。她归心似箭，脚步飞快，不过片刻功夫，那古朴庄严的清风观大门便已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