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嫁娘湾’

三人没有返回镇上，而是在岸边寻了处背风的干燥地方，打坐调息，静待夜幕降临。白日阳气盛，有些东西藏得深，唯有等到阴气最重的子夜前后，才是探查的最佳时机。

茶馆里零星的交谈，街上妇人挎着香烛纸钱篮子匆匆走向土地庙的身影，老板那声无奈而麻木的“图个心安”……所有的一切，都让这个看似寻常的冬日，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压抑与悲凉。

天色，终于一点点暗了下来，如同浓墨滴入清水，迅速染黑了一切。

今夜无月，江上起了大雾。浓白粘湿的雾气从江心、从芦苇荡深处不断涌出，很快将整个嫁娘湾笼罩。能见度不足数丈，夜风穿过枯苇的声响变得诡异莫测，而那雾气深处，似乎真的隐隐约约，飘荡着一缕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如泣如诉的音调，仔细去听，又仿佛是风穿过石缝的错觉。

是《百鸟朝凤》的残韵吗？无人知晓。

子时将近，江边寒意已深入骨髓。

“准备好了？”徐长青看向两人。

林七七与李星汉同时点头，三人默契地将避水符拍在胸口，灵力灌注。

“走。”

徐长青率先一步，踏入冰冷的江水中。奇异的一幕发生了——江水在他脚下自动向两侧分开，形成一条无形的通道，他如履平地，一步步走向江心，江水只没到他小腿，衣服下摆干爽如初。

林七七与李星汉紧随其后。入水刹那，即便有避水符护体，林七七仍感觉到一股直透灵魂的阴寒之意扑面而来，那并非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沉淀了无数怨念与绝望的森冷。避水符的温润灵力立刻涌上，将那寒意稳稳隔绝在外。

三人越走越深，渐渐被江水吞没。但在避水符形成的无形屏障内，他们如同身处一个透明而坚韧的气泡之中。江水在屏障外流淌，能看见缓慢游过的鱼，随波摇曳的水草，以及缓缓沉降的细微泥沙，但无一滴能沾湿衣角。

走到司南所指的江心位置时，低头望去，下方已是幽深如墨，仿佛直通九幽。徐长青手中的司南指针开始剧烈震颤，笔直指向上方。他点点头，双手掐了一个法诀，身形便不再下坠，转而开始缓缓下沉，如同水中一片羽毛，轻盈而稳定。

林七七与李星汉依法施为，控制着避水符的浮力，跟随徐长青，向着那无尽的黑暗深处沉去。

下沉，不断地下沉。

光线迅速被头顶的江水吞噬，四周很快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徐长青手中司南指针尖端一点微弱的灵光，以及避水符自身散发的淡淡蓝色光晕，勉强照亮周围方寸之地。水压逐渐增大，但都被避水符的屏障均匀抵消。唯有那无处不在的阴寒与死寂，透过屏障，丝丝缕缕地渗入人心。

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久。

忽然，林七七的瞳孔微微收缩。

下方无边的墨绿黑暗中，突兀地，刺入了一抹颜色。

一抹红。

黯淡的，陈旧的，仿佛被岁月和江水反复淘洗过，却依然顽强地、倔强地保持着原本底色的——红。

是嫁衣的红。

紧接着，更多的红色，更多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是船。

不止一艘。是许多艘。

它们静静地躺在江底，姿态各异，却同样残破、腐朽，被厚厚的水藻、淤泥和不知名的水生植物缠绕、覆盖，如同水底一片被遗忘的、巨大的坟墓。最大的那艘，依稀还能辨认出曾经华丽的轮廓，船身残留着斑驳的朱红漆色，船头那精致的并蒂莲木雕，虽然半边已坍塌腐烂，但紧紧相偎、共生共死的姿态，依然清晰可辨，仿佛一对痴情恋人，在永恒的黑暗与寒冷中，做着同一个永不醒来的、关于婚礼的梦。

那便是当年的花船，赵家小姐本该乘坐它，抵达人生幸福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