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坠崖

淌着淌着，她觉出冷来。

不是山里的冷，是从里头往外头的冷。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手脚慢慢变木，变僵。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娘就是这么死的。

那年她三岁，不懂事，只记得娘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后来手松了，凉了，别人把娘抬走，她再也没见过。

她也要死了。

死在这深山里，没人知道，没人收尸。野物会来叼她的肉，乌鸦会来啄她的眼，过几个月，就剩一堆骨头，散在石头缝里。

继母找不到她，祖母找不到她，那个老光棍也找不到她。正合他们的意——省了八两银子，还省了一口棺材。

阿蘅想笑，嘴角动不了。

胸口有什么东西硌着，硌得慌。是那个坠子，娘留给她的，一直贴身戴着。这会儿不知怎么硌得特别疼，像要往肉里钻。

疼着疼着，那地方烫了一下。

不是温热，是烫，像烧红的烙铁按在心口。阿蘅想躲，躲不了，浑身动不了。那烫从心口往外漫，漫过锁骨，漫过脖子，漫到脸上。

烫。

越来越烫。

烫得她以为皮肉要烧焦了，烫得她想叫又叫不出来。眼前开始发白，不是雾的白，是光的白，亮得刺眼的白。

白光从胸口往外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然后——

她摔在地上。

阿蘅趴着，脸贴着泥地，喘气。气能喘进去了，一口接一口，喘得肺管子疼。

疼？

她还能疼？

她动了动手指。手指能动。动了动脚趾。脚趾也能动。

她撑着地，慢慢爬起来，跪在那儿，低着头喘气。喘匀了，抬起头，往前看。

眼前不是乱石堆。

是一片田，荒着的田，长满了枯草。田那边有一间竹舍，青竹搭的，干干净净。再远一点，她听见水声，叮叮咚咚，像有泉水。

阿蘅跪在那儿，愣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全是血，衣裳撕烂了，手上划满了口子，指甲翻了三四个，血糊糊的。膝盖肿着，紫黑发亮，比刚才还大了一圈。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没一处不破。

她还在。

那些伤还在，那些疼还在。她还活着。

阿蘅慢慢站起来，站不稳，踉跄一步，扶着什么——扶着一棵树，树是枯的，不知死了多少年。她靠着树，往四周看。

天是亮的，但不是太阳的亮，是那种雾蒙蒙的亮。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光，均匀的、柔和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

这是什么地方？

她低头看胸口，把坠子掏出来。坠子还是那个青灰色的坠子，但不一样了——上面沾着血，她的血，血还没干，在石头上洇成一团。石头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活的一样。

阿蘅攥着坠子，又往四周看。

荒田。竹舍。水声。

没人。没有野物。没有追兵。没有继母，没有祖母，没有那个老光棍。

只有她。

她站在这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浑身上下破破烂烂，疼得站不直，喘气都费劲。但她站着。

她活着。

从那个雨夜跑出来，从悬崖上摔下来，从乱石堆里活过来，她还活着。

阿蘅靠着那棵枯树，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抖起来，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就是抖。抖了很久，抖得蹲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等抖完了，她抬起头，看着那间竹舍。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咋进来的，不知道咋出去。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还活着。

活着的，站在这儿的，还有口气的。

那就得活下去。

阿蘅撑着地站起来，往那间竹舍走。走一步，膝盖疼得钻心。再走一步，脚底像踩在刀尖上。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挪过去。

走着走着，她听见水声更近了。叮叮咚咚，清亮亮的，就在前头。

她没去看。

先看竹舍。竹舍里头有什么，她不知道。但这地方，有田，有屋子，有泉水——能住人。

比她睡的那间柴房好。比山里那个歪斜的棚子好。

比死好。

阿蘅走到竹舍门口，伸手去推门。手抬起来，看见手背上全是血口子，翻着白肉，沾着泥。

她推开门，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