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肉味

篱笆立了五天，终于合拢了。

最后一根木头插进坑里的时候，阿蘅扶着它喘了好一会儿气。她往后退两步，看着那一圈歪歪扭扭的木头桩子——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直有的斜。丑得没法看。

但她盯着那圈丑东西，心里头却踏实得像压了块石头。

木头桩子围着棚子绕了一圈，留了个口子当门。口子上她用两根粗木头做了个栅栏，白天推开，晚上合上，再用木杠顶上。栅栏也是歪的，合上时上边还露着巴掌宽的缝。缝就缝吧，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她绕着篱笆走了一圈，边走边晃每一根木头。松的往里砸两下，晃的添点土踩实。走到后头那截，她停下来，盯着篱笆外头的林子看了很久。

林子里静静的，鸟在叫，远远的。太阳快落山了，西边天上烧起一片红，把树梢都染成了金红色。

有这圈篱笆，夜里能睡踏实点了。

阿蘅回到棚子前头，在火堆边上坐下。火烧得旺旺的，火星往上飞，飞着飞着就灭了。她盯着那堆火，盯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仓库里的兔子肉，悬在那儿，一动不动，存了五天了。

她睁开眼，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林子还是那个林子，静静的，没什么动静。她又抬头看天，再有半个时辰就彻底黑透。

这会儿烤，肉味会不会招东西来？

她蹲在那儿，盯着火堆，想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又绕着篱笆走了一圈。这回她看得仔细——每一根木头插得深不深，每一处栅栏关得严不严，每一个可能钻进来的缝有多大。走完一圈，她又捡了些粗树枝，把篱笆底下那些稍大的缝给堵上。

堵完了，她站在篱笆里头，往四周看。

这一圈丑东西，挡不住狼，挡不住豹子。但能挡一下，能挡一下就行。只要不是成群的，只要不是饿疯了的，看见这圈东西，也许会绕开。

也许。

她回到火堆边上，把火烧得更旺些。火大了，光就亮，亮就能吓唬东西。

弄完这些，她闭上眼，从仓库里把那块兔子肉取出来。

肉一斤多重，上边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血丝。她用溪水又冲了一遍，冲干净了，用树枝穿起来，架在火上烤。

火舔着肉，滋滋响。

油冒出来，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火里，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烟。烟带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阿蘅咽了口唾沫，把肉翻了个面，接着烤。

烤着烤着，肉皮焦了，金黄色的，滋滋冒着油泡。她用柴刀割了一小块，吹了吹，塞进嘴里。

烫。

烫得她舌头都麻了。但那味道——她嚼着那块肉，眼泪忽然下来了。

不是想哭。

她低着头，盯着火堆，嚼着那块肉，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火里，滋啦滋啦响。她没擦，也没停，嚼完那块，又割了一块。

好吃。

比杂粮饼好吃一百倍。比野菜好吃一千倍。比她这辈子吃过的东西都好吃。

她嚼着肉，眼泪流着，火堆噼啪响着。外头天彻底黑了，篱笆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吃完了一块，又割了一块。吃了几块，肚子有底了，她停下来，看着剩下的肉。

还剩大半只。

她盯着那块肉，看了很久。

明天吃？后天吃？还是——

她想起村里那些猎户说过的话。山里的野物，鼻子比眼睛尖。几里地外的肉味，顺风能闻见。闻见了，就来了。

她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站起来，又绕着篱笆走了一圈。外头静静的，只有虫子在叫。

她回到火堆边上，把那块剩下的肉穿好，闭上眼，存回仓库。

存完了，她坐在那儿，盯着火堆发呆。

脸上的泪干了，绷得脸上发紧。她抬手抹了一把。

吃饱了，暖和了，篱笆立好了，仓库里还有肉。

她往后一靠，靠在那堆干草上，盯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有的亮有的暗。她不知道那些星星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它们在那儿，天天都在那儿。

娘死的那天晚上，她也看过星星。那时候她三岁，缩在柴房里，从破屋顶的洞里往外看。星星也是这么多，这么亮。她看着星星，想着娘是不是去了星星上。

后来就不想了。

后来她只想着怎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