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骡子
山里的岁月，向来静得像一潭深泉，日光从山谷东头移到西头，溪水绕着青石日夜淌流，日子便这般不疾不徐，顺着四季的脉络缓缓往前走。
自秋收过后，山间便浸在一片丰足安稳里。阿蘅的空间三亩良田轮作不歇，水稻已然收了两茬，金黄谷粒堆满仓；玉米前后熟了三批，颗粒饱满；院外那片她亲手栽下的荆棘，如今已长成密不透风的厚篱笆，枝枝蔓蔓纠缠交错，莫说野兔山鸡，便是人想硬闯，也得被尖刺拦在门外。空间仓库里更是堆得满满当当，稻谷、玉米、土豆、红薯层层叠叠码放整齐，干菜野菜捆扎妥当悬挂成排，再加上沈彧这些日子猎获鞣制的几十张兽皮、阿蘅采挖晾晒的几筐草药，家底殷实，看得人心头踏实。
沈彧的狩猎技艺愈发纯熟，箭法准，眼力狠，腿脚稳，进山一趟总能满载而归。鲜肉吃不完，他便在屋侧新搭了熏房，柴火慢熏，腊肉一排排挂起，色泽金黄油亮，香气能飘满整座山谷，即便放上一年半载也不会坏。两人守着这方幽谷，有田可种，有粮可存，有物可备，日子过得踏实又安稳，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这深山毫无干系。
这天傍晚，夕阳把山谷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檐下红灯笼随风轻晃，映得院中人影温柔。阿蘅在石桌上摆好晚饭，一锅新蒸的白米饭粒粒晶莹，一盘腊味醇香扑鼻，一碟凉拌野菜清爽解腻，简单两菜一饭，却藏着山间最踏实的烟火滋味。
沈彧连吃两碗，放下粗瓷碗筷，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看向阿蘅，语气沉稳而郑重：“我想去趟县城，买一头骡子回来。”
阿蘅正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沈彧见状，耐心解释道：“咱们如今粮多物足，平日里拉磨、犁地、驮运柴火杂物，有头牲口能省不少力气。再者，往后去县城往来，也不必再靠双脚赶路，既省时间，又能多带些货物。更要紧的是——你空间里的粮食、皮子、草药，往外拿时总要有个由头，有骡子在，旁人即便问起，也只当是牲口驮运回来的，能省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也能把你的秘密护得更周全。”
一席话，说得条理分明，字字句句都在为她考量、为这个家盘算。阿蘅心头一暖，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利害。空间是她最大的依仗，也是最不能外露的隐秘，有一头骡子做遮掩，确实能免去无数隐患。
她当即点头，眉眼温柔：“你想得周全，就按你说的办。银子我这儿充足，只管去挑一头温顺健壮的。”
“好，明日一早我便动身。”沈彧见她应允，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又添了一句，“我快去快回，不在外头逗留。”
次日天刚蒙蒙亮，沈彧便收拾妥当，背上包袱，揣上银两，踏着晨雾出了山谷。阿蘅一路送他到石缝入口，反复叮嘱他路上小心、早去早回。沈彧回头望她，目光温软，挥挥手转身没入林间。
回到院中，阿蘅也没闲着，将晒在院中的草药一一收拢收进空间，又提着木桶给田地里的白菜、萝卜浇水，锄去田间杂草，忙忙碌碌一上午，片刻不得闲。中午简单啃了两块麦饼，便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等候，目光时不时望向石缝方向，一颗心跟着悬着，只盼着他平安归来。
直到日头偏西，金色余晖洒满山路时，山谷外终于传来一阵清脆的蹄声——“哒哒、哒哒”，沉稳有力，敲在石板路上，格外清晰。
阿蘅猛地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只见沈彧走在前方，身后牵着一头灰黑色的健硕骡子，身形高大，皮毛顺滑油亮，长耳灵动，圆眼温顺，蹄子宽厚稳健，一看就是脾性良善、能干重活的好牲口。走到近前，骡子还温顺地打了个响鼻，脑袋轻轻蹭了蹭沈彧的手臂，半点不凶。
阿蘅瞬间笑开了眼，走上前，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的脖颈。短毛贴身，触感光滑温热，牲口温顺得很，半点不抗拒。
“真好看，也壮实。”她由衷赞叹，眼底满是欢喜。
沈彧把骡子牵到院外早已打好的木桩上系好，解下背上的包袱，这才跟着阿蘅走进厨房。阿蘅连忙给他倒上一碗凉好的山泉，他接过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喝完抹了把嘴，脸色却沉了几分，方才的轻松笑意淡了下去。
“县城里……不太平。”他缓缓开口，语气凝重。
阿蘅心头一紧，手上的动作顿住，抬眼望着他：“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北边闹了旱灾，田地干裂颗粒无收，朝廷拨的赈灾粮又被层层克扣，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成群结队往南边逃难。如今县城里到处都是流民，沿街乞讨者比比皆是，甚至有人不得已卖儿卖女，惨不忍睹。”沈彧眉头紧锁，声音低沉，“更糟的是，不少走投无路的难民聚在一起，落草为寇，躲进深山里当了土匪，沿路打家劫舍，惊扰乡里，不少小村落都遭了殃。”
阿蘅的指尖瞬间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泛白。她太懂那种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滋味了，当年她从恶亲手中逃出，一路风餐露宿，险些饿死在山间，更差点被人以八两银子卖掉。那些绝望与恐惧，她刻入骨髓，如今听闻这般惨状，心头既酸楚，又隐隐不安。
“那咱们这里……会不会被波及？”她声音轻轻发颤，却努力保持镇定。
沈彧立刻摇头，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稳稳传过去，给她安心：“咱们这山谷隐秘，藏在深山深处，入口又窄又隐蔽，寻常人根本找不到。不过往后必须加倍小心，我尽量少往远处去，你也万万不可独自踏出山谷半步，万事有我。”
阿蘅用力点头，一颗心在他沉稳的安抚下稍稍落地。
沈彧略一沉吟，又接着安排：“明日起，我先把山谷口的木门加固，再加一道粗木杠锁死；院子外围的荆棘篱笆，也再围一圈粗木桩，层层设防。咱们如今粮食、腊肉、清水都储备充足，即便外面真的乱起来，咱们闭门守在山里，也足够安稳度日，饿不着、冻不着。”
一番安排，周密稳妥，阿蘅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她转身走出厨房，来到院外，看着那头刚到家的骡子。它正低头啃食着鲜嫩的青草，尾巴悠闲甩动，一副安然自得的模样，仿佛外界的纷乱，也丝毫影响不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