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桂兰，你当年给我买的。我穿上还行吧

重阳节。九月九。

一大早就醒了。比平时早了一个钟头。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睡不着。紧张。七十八了还紧张。"

跟当年拿先进工作者那天一样。头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一遍过。

"那次是被推上去的。厂长点名。不去不行。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我自己要去的。"

起了床。

桂兰已经把茶泡好了。

搪瓷缸子。茉莉花。三片。八十度。

"起了？"

"嗯。"

"茶趁热喝。"

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的。

"手有点抖。不是冷。是紧张。"

"桂兰。"

"嗯。"

"你把中山装熨好了？"

"熨好了。挂在衣柜门上了。你看看。"

走到衣柜前。

深蓝色。桂兰十五年前买的。

"那年厂里发年终奖。桂兰说——老王你去买件好衣裳。我说——我有衣裳穿啥新衣裳。桂兰说——你那个夹克领子都磨破了还穿。"

"两个人吵了一架。不是真吵。就是嘴上拌两句。"

"后来桂兰自己去了。回来的时候拎了个袋子。往床上一扔——自己试。"

深蓝色中山装。毛料的。厚实。手感好。

"穿上以后桂兰围着我转了两圈。说——好看。真好看。"

"我说——花多少钱？桂兰说——没多少。打折的。"

"我说——你说没多少肯定是不少。桂兰说——你别管多少钱。你穿着好看就行。"

穿了三次。

"第一次。桂兰生日。去饭店吃饭。穿了。桂兰说——好看。"

"第二次。王军结婚。穿了。王娟说——爸你今天真精神。"

"第三次。厂里退休欢送会。穿了。厂长拍着我的肩膀说——老王好样的。"

"然后就压箱底了。舍不得穿。怕穿旧了。"

现在拿出来。抖了抖。

"还是新的。十五年了。跟刚买的一样。桂兰熨过了。没有褶子。平整。领子挺括。"

穿上。站在镜子前面。

"扣子。一颗一颗扣好。五颗扣子。从下到上。跟十五年前一样。"

扣到最上面那颗。手停了一下。领口有点松。

"瘦了。十五年前一百五十斤。现在一百三十斤。瘦了二十斤。领子空了一块。"

"桂兰。"

"嗯。"

"你看。领子松了。"

"你瘦了嘛。"

"是不是不好看？"

"好看。中山装就是要稍微宽松一点。紧了像粽子。"

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跟你过日子学的。你那时候说我穿什么都好看。"

"我说的是真话。"

"我也是真话。"

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

"深蓝色。领子挺。肩线直。扣子亮。还行吧。七十八了。能穿成这样。还行。"

"桂兰。"

"嗯。"

"你当年给我买的。我穿了三次。舍不得穿。"

"我知道。"

"现在穿。上台讲话。算不算浪费？"

"不算。"

"为啥？"

"因为这衣裳买来就是穿的。压箱底十五年才穿。不是浪费。是晚了一点。"

"晚了一点？"

"嗯。早穿就好了。你要是每年都穿。我每年都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