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王娟翻了钳工笔记

晚上。

圆圆趴沙发上睡着了。小棉袄盖肚子上。嘴巴张着。四岁小孩睡得跟小狗似的。呼吸声小小的。眼睫毛搭在脸上。小手攥着枕头角。

王军坐另一边翻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半边脸。王娟没动。

手还搭在茶几上那本钳工笔记上。

白天王军翻了。看到桂兰的字。看到第十二页夹的照片。

但王娟没翻完。

"你要看就看。别弄坏了。"

"我就看看。"

"看呗。"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纸张翻起来有细微的响。老东西了纸发脆翻得轻手轻脚的。

钳工基础知识。公差配合。材料力学。桂兰帮他抄的。字歪歪扭扭但工工整整。有的"力"字少一撇。有的"差"写成了"着"。铅笔描了两遍。描深了。

"妈那时候刚学写字。"

"我知道。小学没念完就插队了。后来跟广播学的。"

"广播学的？"

"嗯。每天早上六点广播教识字。你妈搬个小板凳坐院子里听。听完拿树枝在地上写。"

"地上写？"

"没有纸。纸金贵。全公社一年就发两本作业本。你妈把写满字的纸翻过来背面再写。"

翻到第十一页。第十五页。第二十页。

全是桂兰的字。

零件图纸的标注。技术参数的备注。每一页右下角都有桂兰画的小圈圈。不为什么。习惯。圈圈有大有小。有的画歪了。有的画了两个叠在一起。

"妈做了多少页。"

"一百二十七页她抄了七八十页。"

"七八十页？那得抄多久。"

"好几个月。白天干完活晚上点煤油灯抄。煤油凭票供应一个月就那么点。你妈把灯芯拨到最小。凑着光一笔一笔写。"

王娟没说话。手指头摸右下角的小圈圈。

翻到第三十四页。

不一样了。

不是桂兰的字。是我的。铅笔写的。纸发黄了。

"爸这是什么。"

凑过去看了一眼。

"插队日记。"

"插队日记？"

"嗯。夹在笔记里的。你妈不让扔。说留着以后给你和你哥看。"

"我没见过。"

"你没见过。塞进去以后我也忘了。上次翻出来又夹回去了。"

"妈什么时候让塞的。"

"八几年吧。你哥上小学那年。她翻笔记翻到了说你看看要不要扔。我说不扔留着。她就把笔记合上说那就放这里别丢了。"

王娟往下看。

铅笔字。有的认不清了。纸脆。翻的时候得小心。碰一下能掉渣。

"1975年3月12日。吴起县刘家沟。今天大雪。零下二十几度。桂兰发高烧三十九度五。浑身烫手。赤脚医生说要去公社卫生所买药。十几里山路。雪到大腿根。桂兰说别去挺挺就好了。我没听。披了破棉袄出门。走到半路腿冻麻了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走。膝盖磕在石头上裤子破了个口子。买到药天都黑了。桂兰烧退了一点。看到我满身雪。哭了。"

王娟的手停了。

"1975年8月。收麦子。天天弯腰割。腰疼得直不起来。桂兰给我贴膏药。土办法。艾草搓碎了敷腰上。也不管用。但贴着好歹不疼。后来腰好了。下雨天还是酸。到现在也是。"

"1976年1月。过年。队里分了二斤白面。桂兰包了一锅饺子。白面不够掺棒子面。皮厚馅少。但那是到陕北以后吃过的最好的。桂兰吃了一个说够了让你吃。我说你多吃几个。她说不饿。后来才知道她把饺子都拨给我了。自己喝了碗面汤。"

王娟不翻了。

手搭在笔记上。没动。

"爸。"

"嗯。"

"你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说什么。那个年代谁不苦。"

"但你不说我们不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王娟抬头。眼眶红了。

"你不说我们以为你年轻时候挺顺的。进厂当钳工。娶了妈。生了我跟哥。日子慢慢好起来。我们以为就是这样。"

"差不多就是这样。"

"不是。发高烧走十几里雪路。弯腰割麦腰疼到现在。过年饺子都让给妈自己喝面汤。爸这些你一个字都没跟我们提过。"

"提了干什么。让你们心疼。"

"你不提我们不知道心疼。"

"知道心疼有什么用。又不能让我少走那十几里路。"

"不一样。知道了才知道你多不容易。"

沉默了。

圆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王军抬头看了一眼。

"0731。空调调高两度。圆圆踢被子了。"

"已调高。当前温度二十六度。"

"桂兰"走过去。帮圆圆掖被角。动作很轻。跟桂兰似的。桂兰以前也是这样。夜里醒了先看圆圆有没有踢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