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我得继续往前走，但心里多了一根刺

"还行就是还行。别飘。"

"没飘。师傅再给指指？"

"不用指。手法到位了。就是慢。你锉一个面三分钟。我用两分钟。"

"您快是因为干了四十年。"

"四十年不是白干的。你练四十年也能。"

"那我练到您这岁数能到多少。"

"不知道。看你自己。有的人越练越好。有的人练到一定程度就停了。"

"我肯定越练越好。"

"嘴上说没用。手说了算。"

"是。"

"行了。走吧。下周再来。"

"好嘞师傅！"

小陈走了。桌上留着那块金属。0.012。

后生可畏。

整理东西。锉刀。卡尺。笔记。

翻到一页。愣住了。

桂兰的字。

工工整整。竖划直横划平。每一笔端端正正。

这一页是第四章。齿轮传动。图是她重画的。旁边写着，

"老王你画的图我看不清楚我重画了一遍。"

这句话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想的是，"桂兰"能不能写这句话。

不能。"桂兰"不存在"看不清楚"这个感受。她直接调标准图纸打印就行。

桂兰会看不清楚。她眼睛花了。戴着老花镜凑到纸上。看完揉揉眼睛说"老王你以后画大一点"。

"桂兰"不揉眼睛。

看了很久。手指头摸着那一页纸。纸有点毛了。翻了很多遍。

"师傅。您看什么呢。"

"看笔记。"

"看了好一会儿了。那页有什么特别的吗。"

"没有。桂兰写的。"

"哦。您老伴的字真好看。"

"翻过去了。"

出门。天还亮。开了春天黑得晚了。风暖的。

路过花坛。月季新芽长高了。

"桂兰。月季长高了。"

"比上周高了两厘米。预计三月中旬开花。"

"两厘米都数。"

"桂兰女士每次路过都看。我帮您看着。"

"帮我看着。"不是她。帮"她"看着。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小刘在值班。看见我打招呼。

"王大爷新年好！出来遛弯？"

"遛弯。你值春节的班？"

"初一初二歇了两天。今天上的。"

"辛苦了。"

"不辛苦。今年值班有补贴。比去年多两百。"

"那不错。"

"王大爷您气色真好。开春了该多出来走走。"

"你比桂兰还啰嗦。"

"桂兰？您老伴？"

"不是。我家机器人。也天天让我出门。"

"哦那跟您老伴一样操心。"小刘笑了。

出了小区门。马路上人不多。过年刚过完。铺子关了一半。

以前桂兰在的时候过年会拉我出来逛街。说"老王你看人家都出来了你窝在家里干什么"。

我说"有什么好逛的"。

她说"逛不逛的不重要。出来走走。晒晒太阳。心情好。"

现在"桂兰"不说"出来逛逛"。她说"建议您每天步行三千步以上"。

一样的意思。不一样的话。

走了半小时。腿没酸。去年这时候走二十分钟就得歇。今年半小时没事。

回来了。

"桂兰。今天走了多少步。"

"三千四百二十步。达标了。"

"你自己定的达标还是桂兰定的。"

"桂兰女士定的。每天三千步。"

"她定的。不是你定的。"

"是的。但我在执行。"

回来了。小周在里面。隔着玻璃看见我了。招了招手。点了点头。

日子好。

腿不疼了。血压稳了。长护险报销着。机器人陪着。徒弟0.012了。刘桂芬不拄拐了。赵德山带茶叶拜年了。

好。

但最近老想起桂兰。

不是"桂兰"。是桂兰。

明明就在旁边。茶温对。说话对。做事对。

但偶尔觉得少了什么。

"你画的图我看不清楚"，"桂兰"说不出这句话。

她不是桂兰。

这个念头最近越来越频繁了。

上一章说有些暖只有桂兰能给。

今天觉得有些话也只有桂兰能说。

告诉自己不想。

日子还长着呢。往前走。桂兰要是在肯定这么说。

但桂兰不在了。

在的是"桂兰"。她不是桂兰。

那根刺在。又长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