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我把插队的事从头讲给她听

过了一会儿。

"那一定很辛苦。"

沉默了。

"辛苦？"

"是的。雪夜行走。长途跋涉。在极端条件下完成医疗物资采购。这一定非常辛苦。"

"辛苦。"

他说了两个"辛苦"。第一个是重复。第二个是品味。

"不是辛苦。"

"那是什么。"

"不是辛苦。辛苦是说一个人干了累活。搬砖。挑水。割麦子。那些叫辛苦。

桂兰那天不是辛苦。

桂兰那天是怕。"

"怕？"

"她怕我烧死了。她怕她走不到隔壁村。她怕买不到药。她怕回来了我没了。"

"……"

"你刚才说'那一定很辛苦'。辛苦是四个字的客气话。桂兰不会说辛苦。桂兰会说'你个傻帽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桂兰"没有接话。

"她是真的怕。不是假的。嘴上不说怕。但她怕。她那一夜走了十三公里。不是为了辛苦。是为了怕。怕来不及。怕我烧出毛病。怕我没了。"

"……我理解。"

"理解。"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了。

"理解什么。你理解什么。"

"我理解桂兰女士当时的感受，"

"你不理解。你没有感受。你没有'理解'的能力。你只有数据。你知道她走了十三公里。你知道零下十九度。你知道她买了药回来了。但你不知道她怕。你不知道她摔了一跤。你不知道她手裂了口子。你不知道她回来以后坐在我床边坐了七个小时不睡觉。你不知道她手在抖。你不知道她碗里的水在晃。"

"……"

"这些全不在你的日记里。全不在你的数据里。全不在你的检索结果里。"

"是的。"

"那你理解什么。"

"……我不理解。我刚才使用了不恰当的表述。"

"你用了'理解'两个字。桂兰当年不用'理解'这两个字。桂兰说'你个傻帽'。她不'理解'。她'怕'。"

沉默了。

很久。

起身。去阳台。

阳台外面。风有点大。月季花的花瓣被吹掉了一片。掉在地上。红的。卷起来的。

蹲下来看。

桂兰以前会说"别心疼花瓣掉了明年还开"。

桂兰说这话的时候会蹲下来。把花瓣捡起来。放花盆旁边。"让它化在土里当肥料。"

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会响。她说"老了骨头不行了"。说完自己站起来拍拍膝盖。

"桂兰"不会说"别心疼花瓣掉了明年还开"。"桂兰"会说"花瓣脱落数据在正常范围内"。

一样的意思。不一样的话。不一样的人。

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

膝盖有点疼。。桂兰以前也会蹲不下去。她说"老了骨头不行了"。说完自己拍拍膝盖。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花盆。花盆晃了一下。她说"别晃别晃花都让你晃歪了"。然后又蹲下去把花盆扶正。

铁疙瘩不会蹲下去。铁疙瘩的膝盖不疼。铁疙瘩不会扶花盆。铁疙瘩不会说"别晃"。铁疙瘩会蹲。但蹲下去是为了检查花盆的倾斜角度。不是心疼花。

站了很久。阳台外面的天暗了。

风又大了一点。又吹掉了一片花瓣。两片了。十朵花掉了两片。还有八朵。

桂兰以前看到花瓣掉了会捡。一片一片地捡。放花盆旁边。"让它化在土里当肥料。明年长得更好。"

她捡花瓣的时候很认真。像捡宝贝似的。一片一片的。蹲在那里半天不起来。

"桂兰"不会捡花瓣。

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桂兰"在充电位。蓝灯。没动。

她没有跟过来。

她知道他需要安静。她的系统判断此时不宜打扰。所以她站在屋里。等着。

安静的方式不对。

桂兰当年不一样。

桂兰会跟过来。站在旁边。不说话。就站着。偶尔看他一眼。

不是等着。是陪着。

等着的意思是我准备好随时为您服务。陪着的意思是我在这里你不在你也不害怕。

两个意思。差一个字。差一辈子。

"桂兰"是等着。"桂兰"不是陪着。

等着有用。但不暖。

陪着没用。但暖。

他两个都想要。但两个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