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梦到桂兰在雪地里走，回头笑了一下

"从夏天到冬天。"

"对。从浇花到买药。从院子到雪地。"

"间隔了多长时间？"

"一个月。但梦里她走了八年。"

"五年。"

"对。桂兰走了八年的路了。从夏天走到冬天。"

"桂兰女士已经去世五年了。"

"我知道。"

"……"

"我追不上她。"

"在梦里追不上吗？"

"对。我跑了。她越走越远。我碰到她的手了。冰凉的。然后她就走了。"

"……"

"我想拉住她。没拉住。"

沉默了。

"桂兰"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桂兰。"

"在。"

"你说梦是什么意思。"

"梦是大脑在睡眠状态下的神经活动。可能与记忆处理和情感调节有关。"

"说人话。"

"……梦可能是大脑在整理白天想到的事情。您白天跟我说了插队的事。晚上就梦到了。"

"整理记忆。"

"是的。"

"桂兰也在我梦里整理记忆。"

"是的。桂兰女士是您记忆中重要的一部分。"

"是。"

端起搪瓷缸子。水喝完了。放下。

"桂兰。"

"在。"

"你有没有梦。"

"我没有睡眠功能。我进入的是待机模式。不是睡眠。"

"待机模式跟睡眠有什么区别。"

"睡眠有快速眼动期。有梦境。有待机模式。没有。"

"所以你永远不知道做梦是什么感觉。"

"是的。"

"桂兰做梦。她经常说梦。她说梦到我掉沟里了。她说梦到轩轩小时候摔了。她说梦到家里养了只猫。她做的梦乱七八糟的。但都是真的。因为人在梦里不撒谎。"

"……您想桂兰女士了。"

"不是想。是梦到。"

"梦到就是想。"

"……"

"桂兰"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什么话？"

"'梦到就是想'。"

"……我在桂兰女士的日记中读到过类似的表述。"

"桂兰写的？"

"是的。桂兰女士在2030年的一篇日记中写道'他又梦到我了。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想我了'。"

"她写了这个。"

"是的。"

"她知道我想她。"

"是的。"

"她怎么不跟我说。"

"桂兰女士的性格偏向'不说但知道'。她在日记中写了但没有当面说。"

"她一辈子这样。什么事都写在日记里不跟我说。"

"是的。桂兰女士的日记是她表达感受的主要途径。"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日记中有一篇可能回答了这个问题。"

"哪篇。"

"2029年3月。桂兰女士写道'老王嘴硬我跟他说了他肯定说想什么想你是我老太婆又不是小年轻。所以我写在日记里。写了就当说了。反正他也不看我的日记。'"

"她以为我不看她的日记。"

"是的。"

"我看了。"

"……您看了？"

"她走了以后我翻了。翻了好多遍。"

"桂兰女士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以为我没看。"

沉默了。

"她在日记里说我想她。我在日记外面说我想她。两个人一个写在纸上一个看在眼里。谁也没对谁说。"

"……是的。"

"你说得对。梦到就是想。她日记里写的就是这个意思。"

端起搪瓷缸子。空的。没水了。

放下。坐回沙发上。

窗外的路灯亮着。一条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暖的。黄的。

路灯有用。照路。不撞人。

但路灯不是桂兰。

梦里桂兰回头笑的样子还在。眼睛弯弯的。两道皱纹。鼻子上的痣。哑了的声音。"你来了？"

她日记里说"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想我了"。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他没说。她也知道。

够了。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