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回来给我写游记

"不。"

"为什么。"

"85了。走不动。你80你敢走。我不敢。"

"有老钢。有八个养老服务站。"

"我知道。但我不想。"

"不想什么。"

"不想，一个人在外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着手。手上有墨。没洗干净。

赵德山老伴走了八年了。一个人住了八年。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每天的生活我都知道。早上书法班。下午写字。晚上遛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桂兰刚走那两年我也这样。

不一样的是，我有老钢。

"你走吧。替我看看。"

"看什么。"

"陕北。黄河。延安。桂兰插队的地方。你回来，写给我看。"

"……好。"

"手写。"

"什么。"

"手写。不要打印。你写。写多少都行。字好不好看不重要。你自己写的就行。"

"我手抖。字不好看了。"

"手抖也写。你写的东西才有意思。打印的东西，谁都能打。你写的，只有你能写。"

我鼻子酸了一下。

"行。手写。"

赵德山点了一下头。

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子。

拿了两罐茶。

放在桌上。

一罐碧螺春。一罐龙井。

"路上喝。"

"你不是只喝龙井吗。"

"碧螺春你也喝。两罐。换着喝。别总喝茉莉花。换换口味。"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刚下课买的。"

"你知道我要来？"

"你今天去跟李头说了。李头的老伴给我打了电话。"

李头的老伴。王大妈。

"王大妈什么时候打的。"

"一个小时前。说你跟李头说要去延安。李头棋子掉了。"

"……什么事她都跟你说。"

"我知道。但什么事传得快。"

我看着两罐茶。一罐碧螺春。一罐龙井。赵德山下课以后专门去买的。88岁。腿不好。下楼对他来说不轻松。但他去了。买了两罐。不是一罐。两罐。

"赵德山。"

"嗯。"

"谢谢。"

"谢什么。路上喝。"

他重新坐下来。

拿起毛笔。蘸了墨。

写了两个字。

"平安。"

写在一张宣纸上。

放干了。

卷起来。递给我。

"路上带着。"

"你写的字，我拿着干嘛。"

"平安。就这两个字。你带着。"

我接过来。

宣纸卷在手里。轻的。但沉。跟赵德山这个人一样，话不多。但重。

站起来。

"赵德山。"

"嗯。"

"回来了，给你写游记。手写。每天写。写到你满意为止。"

"我什么标准都没有。你写就行。"

"那我写。"

"去吧。"

他没站起来送我。

他拿起了毛笔。继续写字。好像我只是来串了个门。说了几句闲话。然后走了。跟平时一样。

但桌上多了一个空杯子。多了一摊水渍。那是给我倒的白水。他给我倒了水自己没喝。笔搁回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又拿起来了。继续写。

没抬头。没送我。

我出了门。

老钢跟在后面。

"赵德山先生，没说'别去'。"

"没说。"

"他说'写游记'。"

"嗯。"

"他让你手写。"

"嗯。"

"为什么手写。"

"他说，我写的东西只有我能写。打印的谁都能打。"

"……您会写吗。"

"会。我手抖字不好看。但能写。"

"我帮您打字。您口述。"

"不用。自己写。手写的才对得起赵德山。"

"手写的歪歪扭扭的。"

"歪歪扭扭的才有温度。"

老钢没接话。

我握着宣纸卷。两个字的宣纸。平安。

"桂兰。赵德山没拦我。"

"他说，回来给我写游记。"

"他说，路上带着平安。"

"这老头，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话。"

"但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