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刘家沟，我回来了

早上七点半。

刘主任的车准时到了。白色面包车。印着"幸福社区"。刘根生五十来岁。黑瘦。露一口白牙。

"王大爷！上车！一个多小时就到！"

"不用你接。我自己有车。"

"我知道。但我得带路。后面的路导航不好使。有些拐弯的地方手机没信号。"

"……行。"

上了车。老钢开。刘主任的车在前面领路。

出了吕梁城。上了省道。路开始窄了。两边是山。黄土的。一层一层。枣树。

刘家沟的枣。甜。核小。四十三年没吃了。

"老钢。枣树。路边那些。"

"汾州红枣。吕梁特产。"

"刘家沟也有。"

"根据历史资料，刘家沟大队以种植红枣和杂粮为主。"

"我知道。我种过。"

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水泥路和土路交替。

四十分钟后。刘主任的车停了。

"王大爷！到了！前面就是幸福社区！"

下了车。

两三层的小楼。白色墙。灰色顶。水泥路。路灯。垃圾桶。一个小广场。健身器材。

跟记忆完全不一样。

1976年的刘家沟，土窑洞。黄土墙。一条土路。没有路灯。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王大爷。这就是幸福社区。刘家沟、赵家湾、马家岔三个大队合并的。一千二百多人。"

"山还在。后面那座山，山腰上有个缺口。还在吗？"

刘主任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在。龙王沟。前年还冲过一次。现在修了排水渠。"

"四十三年前冲过。把村里的路冲垮了。修了三天。"

"修路的事我爸说过。说您带头修的。扛着锄头光着脚在泥里踩。"

"那时候鞋烂了。光脚就光脚。"

"二十岁。光着脚修路。"

"行了。窑洞呢？"

"跟我来。"

跟着刘主任往村子后面走。五分钟。拐了个弯。

停住了。

一座窑洞。黄土的。拱形门。木头门框。旧的。但没塌。

门上挂了块牌子，"知青纪念馆"。

"就这个。当年知青住的窑洞。一共五孔。就这孔没拆。"

"为什么没拆？"

"因为结实。当年是您帮修的。"

"我帮修的？"

"1977年。雨季。塌了三孔。您带人修的。加了防水层。重新砌了拱顶。村里的老人说，王建国修的窑洞，全村最结实。后来村子合并拆迁，别的全推了。就这孔，推不动。"

我站在窑洞门口。手扶着门框。木头。四十三年了。

手在抖。

推开了门。

里面不大。二十来平方米。墙上挂着老照片。十来张。发黄的。

一眼看到了自己。

第二张。右边墙。

一个年轻人。瘦。跟猴子似的。白背心。站在拖拉机旁边。手里拿着扳手。笑得傻。

二十岁。

那是我。

"1977年春天。公社送来一台拖拉机。您带三个知青修了三天。"

"三天。不是一个人。他们会锄地不会修机器。我教的。"

"手艺。村里老人到现在还说，王建国的手，跟长在拖拉机上似的。"

我盯着照片。二十岁。白背心。扳手。

那时候的手稳。现在也稳。但不那么稳了。

往里走了几步。左边墙上，旧农具。锄头。镰刀。扁担。磨薄的。木柄裂了的。右边墙上，粮票。布票。几封发黄的信。

然后，看到了。

窑洞里面那面墙。土墙。

上面刻着字。歪歪扭扭的。钉子刻的。凹进去的。

"王建国到此插队。一九七六年。"

十个字。

手伸出去了。贴在墙上。摸到了字。凹的。粗糙的。

四十三年前。二十岁。拿着铁钉。蹲在这面墙前面。刻的。

刚到刘家沟。坐了两天火车。四个小时骡车。到了一看，黄土高坡。土窑洞。窝窝头。

想家。不敢说。知青不能说想家。

就刻了这十个字。像跟自己说，你来了。别后悔。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