绅士的名誉

他轻轻巧巧就把她的话打了回去，打得她低下头，连说话都有些支支吾吾没底气起来，“我、我只想安安静静…等一个结果。”

“通过谁？唐人街那些隔着十条街的耳朵？”君舍向来慵懒的声线冷下来，像是淬了层冰。

话音刚落，男人便向前一步，似是要越过门槛去，阴影漫进玄关，俞琬往门后躲，抬头间，便撞上那双深邃眼眸中倒映着的，惶然无措的自己。

正怔愣间，他突然抬起手，她条件反射地缩肩闭眼，而那手却又越过她，只漫不经心伸到她背后，将告示栏上歪掉的战时管制条例卡片拨正。

“您就不想亲眼确认威胁已经解除…”他收回手。“这种安全感，难道不比躲在房间，任由想象折磨自己更…踏实吗？”

他试图抓住她内心最深处的——对安全的渴望。

俞琬呼吸滞了一瞬。

是的，她确实每天都在想象，想象那个计划进行到了哪一步，想象那些阴影里的日本人狰狞的脸…

理智告诉她，必须远离眼前这个危险的人，但一种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想要亲眼确认安全的冲动，混杂着害怕，却像藤蔓一般蔓延滋长起来。

她依旧没点头，但眼底那份抗拒，有点松动了。

这当然也落到了君舍眼里，他适时后退，恢复了到原先的安全距离里去，又不知从哪变出个银色望远镜。

“观剧会在对岸，很安全。”

他的语气软下来，仿佛刚才那番压迫感的话语只是幻觉似的，“就像在包厢里观看一场歌剧，如果您看完序曲就后悔的话…我立刻送您回来。”

滴答，秒针划过表盘。君舍低头瞥了眼，再抬眸时，琥珀色的瞳孔幽幽锁住她——

“再给六十秒。”他微笑。“这是最后的邀约了，小女士。错过今晚，您或许永远只能依靠别人来拼凑真相，而真相，往往在转述中失真。”

女孩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拉扯，纠结得厉害，可还是本能摇了摇头。

君舍站在门外，终于尝到了什么叫一时语塞的滋味。

那股焦躁极陌生，让他想立时摸根烟出来抽。他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他叼着烟，借着点火的功夫掩饰那一瞬的失态，尼古丁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去，倒让他奇异的冷静下来。

吞云吐雾间，他端详着她警惕的眼神——小鹿般湿漉漉的黑眼睛里盛满了犹豫和不安。

“还是说，文医生是担心…作为克莱恩的老友和同窗，我会对你做什么？”语气轻松得很，嘴角含笑，可那抹弧度里却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戏谑，像是嘲笑她，又像是在嘲笑着自己。

“在您心里，君舍上校就是如此道德败坏的…小人？以至于您觉得，与我同车一段路，都比面对日本人更危险？”

他本想说些更刻薄的话，可那些字句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根根细小的刺。

他应该像往常一样游刃有余，那些邀约从不需要第二遍，一个眼神，一句暗示，就足够让淑女们提起裙摆跟他走。可此刻，他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狼，焦躁、阴郁，甚至….

可笑，他竟然在她面前自怨自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