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 章 成分好

寿宴在热闹与温情中继续。主厅一隅，俨然形成了一个以周老爷子为核心的小型“文化沙龙”。鹿晓寒被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围在中间，谈兴正浓。从国际公约到非遗保护，从古籍修复到数字传承，她竟能与这些学术界、文化界的泰斗人物聊得有来有回，见解独到，引经据典又毫不怯场，引得老先生们频频颔首，笑声不断。

暖黄灯光下，她神情专注，姿态放松，那份自然而然的书卷气和沉静通透的谈吐，让她在这群长者中不仅不显突兀，反而成了最亮眼的存在。几位老人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发现璞玉般的惊喜与毫不掩饰的喜爱。

而今晚名义上的“男主角”周屿之，则被不动声色地“排挤”在了这个小圈子外围。他端着酒杯，站在几步开外，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个成为焦点的纤细身影。一方面，爷爷和世交们的认可让他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她如此独立耀眼、仿佛完全不需要他存在的模样，又让他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周屿之的姑姑周敏，款款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一贯的、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目光落在被众星拱月般的鹿晓寒身上，眼神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挑剔。

她先是含笑对几位老先生点头致意，然后状似无意地插话，语气温和，声音却足够让周围几人听清：

“几位叔伯真是慧眼识珠。我们鹿小姐今晚的表现，确实令人惊喜。”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鹿晓寒，笑容加深，却话锋微妙一转，“年纪轻轻，学识谈吐如此出众，才华更是难得一见。只是……”

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惋惜”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就是出身稍微差了点，听说父母都是农民？ 唉，真是人无完人，老天爷总是公平的，给了这样的才华，家世背景上就难免有些……遗憾。否则，可真是十全十美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惋惜，实则绵里藏针。在周家这样的环境里，“农民出身”被特意点出来，本身就是一种隐晦的贬低和划清界限，暗示鹿晓寒再优秀，也改变不了“门第”的硬伤。

周敏那声带着“惋惜”的叹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尤其是那句“听说父母都是农民？”以及随之而来的“家世背景遗憾论”，更是精准地戳中了在场不少人潜意识里的那点门第观念。

一时间，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鹿晓寒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因为这姑娘的谈吐见识实在不像闭塞环境出来的），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等着看好戏的意味——毕竟，才华归才华，在真正的世家圈子里，“出身”有时确实是道无形的门槛。

鹿晓寒感觉到那一道道目光，心里微微一紧，手心都有些冒汗。

完了，历史遗留问题爆发了！

这坑可是她自己亲手挖的！上次为了“吓退”周老爷子，信口胡诌了什么“农民世家”、“修路致富”，现在被周敏姑姑当众点破“农民”出身，她根本没法否认——难道要当场改口说“对不起我上次骗您的，其实我爸是老师我妈是教练”？那她成什么了？反复无常的骗子？

可要是顺着周敏的话承认，或者说顺着自己上次的谎言继续圆……周爷爷刚才那么高兴地向老朋友们介绍她，夸她有才华，谈吐好，如果被坐实了只是个“农民家的孩子”（并无贬低之意，但在某些人眼中确有落差），爷爷会不会觉得丢了面子？

不行！不能让周爷爷难堪！

然而，还没等她想好怎么说，周老爷子已经沉着脸，中气十足地接过了话头，直接对着女儿周敏，更像是对着所有在场的人，朗声道：

“是！我孙媳妇，就是农民世家！”

他声音洪亮，语气里非但没有半点“遗憾”，反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肯定，甚至……自豪？

周敏愣了一下，周围的人也愣了。

只见周老爷子挺直腰板，下巴微抬，那神态，那气势，活像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传承：

“而且，”老爷子目光炯炯地扫过众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是八代贫农！成分好得很！”

八代贫农！成分好得很！

这词儿从一位跺跺脚商圈都要震三震的顶级豪门掌舵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又理直气壮的霸气！

几位原本还带着点门第观念的老先生，看着周老爷子那副“我骄傲我自豪”的模样，再品品“八代贫农”这个充满时代烙印却又无比“根正苗红”的词，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和……哭笑不得。

这老爷子，护短护得也太……别致了吧？把“农民世家”说得跟“书香世家”、“艺术世家”一样似的也就罢了，怎么连“八代贫农”、“成分好”这种几十年前的词都翻出来了？还说得这么骄傲？

就在众人被老爷子这波“神操作”震得有点回不过神时，周老爷子却突然转过头，一脸“求证”加“鼓励”地看向还处于懵圈状态的鹿晓寒，非常自然地确认道：

“是吧！孙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