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他怕心不诚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
山间的树木在黑暗中被吹得东倒西歪,枯枝败叶簌簌地落下来,又被风卷上半空,打着旋儿不知飞向了哪里。
天边偶尔亮起一道闪电,惨白的光刹那间照亮整座清风山,那些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地向上延伸。
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沉闷的、厚重的,像是有巨大的石碾在天幕上碾过。
叶戚已经记不清自己跪到了第几级。
额头上的皮肤早就磕破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淌过眼角,淌过脸颊,在下颌处凝成血珠,摇摇欲坠,最终被风吹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朵小小的血花。
他自己浑然不觉,甚至连疼都感觉不到。
衣袍的膝盖处已经完全磨烂了,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皮肉。
每上一级台阶,膝盖跪在粗糙的青石板上,那些细碎的石子嵌进伤口里,硌着骨头,疼得人头皮发麻。
可他没有停,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减慢。
上台阶,跪下,叩首,起身,再上台阶。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动着,反反复复地念着同一句话。
“求佛祖保佑,愿许岁安能平安。”
“求佛祖保佑,愿许岁安能平安。”
“求佛祖保佑,愿许岁安能平安。
他不知道自己念了多少遍。只知念到后面这句话已经不再是语言,而是刻在他嗓子里
他没有数,也数不清,只知道嘴唇干裂出了血,喉咙疼得像是在吞刀片,可他就是停不下来。
准确来说,是不敢停下,他怕心不诚。
风越来越急,雨始终没有落下来,空气沉闷。
山间的雾气开始弥漫,潮湿的雾从山谷里涌上来,缠绕在石阶两侧的松柏间,像是一条条游动的蛇,又像是无数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又缩回去。
叶戚的身影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像是一个孤独执拗的鬼魂。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看见了山门。
那两盏风灯在雾气中晕开两团昏黄的光,像是两只困倦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
朱红色的山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门楣上‘国寺’三个大字被雾气模糊了轮廓,模模糊糊的,像是一个遥远的梦境。
叶戚从最后一级台阶上站起来的时候,双腿抖得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他伸手扶住旁边的石柱,手掌按上去的瞬间,粗糙的石面磨着掌心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掌上全是血,和灰尘混在一起,糊成黑红黑红的一片,掌纹都被血痂填平了。
来不及休息片刻,他便一瘸一拐地朝大门走去。
守夜的僧人正坐在门房里的蒲团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借着风灯的光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朝他走来,吓得手里的念珠差点掉在地上。
“阿弥陀佛!”那僧人腾地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来人,“施、施主,您这是.....”
等那人走近了,他才看清那张脸。
血糊了满脸,眼眶通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衣袍上全是土和血,膝盖处烂了两个大洞,露出来的皮肉翻开着,触目惊心。
守夜的僧人终于认出了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叶、叶施主?您这是、这是怎么了?阿弥陀佛,您怎么.....”
叶戚没有理会他的话,径直穿过大门,大步流星地朝西侧的偏殿走去。
他的腿明明已经瘸了,可他的速度却很快。
偏殿的门虚掩着。
叶戚伸手推门,手掌上的血在朱红色的门板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血手印。
门吱呀一声打开。
殿内燃着几十盏长明灯,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整座偏殿映照得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