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两个人的周末
一
四月，顾夜白的论文进入了最后的修改阶段。
林星辰不太懂他写的是什么——标题里那些术语她一个都不认识，公式像天书一样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整页纸，连图表上的坐标轴标注都是她没听说过的单位。但她知道这篇论文很重要。他说过，这是他博士阶段的第一篇第一作者论文，投的是一本叫《physical review letters》的期刊。她说“听起来很厉害”，他说“是物理领域最好的期刊之一”。她说“那你能投中吗”，他说“不知道，但值得试试”。
那几天，他几乎不回消息。不是故意不回，是真的没空。林星辰知道他的习惯——忙起来的时候，手机扔在一边，几个小时不看一眼。她不去打扰他，只是在每天睡前发一句“晚安”，不管他回不回。
周五晚上，手机震了。不是消息，是电话。
“林星辰。”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像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停下来时的那种沙哑。
“嗯。”
“论文投出去了。”
“恭喜你。”
“还没中。只是投出去了。”
“投出去就值得恭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听到他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一半。
“明天周末。”他说。
“嗯。”
“我想见你。”
“你不是要休息吗？熬了那么多天，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见了你才能休息。”
林星辰握着手机，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那明天你来，还是我去？”
“我去。你等着。”
二
周六上午，顾夜白出现在宿舍楼下。
林星辰下楼的时候，他正靠在梧桐树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阳光穿过新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的黑眼圈确实很深，像两团淡灰色的云压在眼睛下面，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到她的时候，那种亮像被点燃了一样。
“你的。”他把咖啡递给她。拿铁，热的，是她常喝的那家。
“你几点起来的？”
“七点。”
“昨天几点睡的？”
“十二点。”
“睡了七个小时，够了。”
“不够。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那是光影。”
“什么光影？”
“树叶的影子。你看，斑斑驳驳的。”他指了指地面上的光斑。
林星辰没有拆穿他。她喝了一口拿铁，奶泡的绵密和咖啡的微苦在舌尖上交织，温暖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今天去哪？”
“你想去哪？”
“不去实验室。不去图书馆。”
“那去哪？”
“去一个不用看书、不用写论文、不用动脑子的地方。”
顾夜白想了想。“公园。”
“哪个公园？”
“学校旁边那个。有湖，有草坪，有长椅。”
“你去过？”
“路过。没进去过。”
“那今天进去。”
三
公园不大，但很安静。湖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像少女刚洗过的长发。湖水是碧绿色的，倒映着蓝天、白云、柳树的影子，偶尔有一两只野鸭游过，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把那些倒影搅碎，又看着它们慢慢复原。
草坪上有几家人铺了野餐垫，小孩在跑来跑去，风筝在天上飘着，红的、黄的、绿的，像一朵朵会移动的花。远处有一个老人在拉二胡，曲子断断续续的，像在练习，又像只是在打发时间。
林星辰找了一张湖边的长椅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顾夜白坐下来，把咖啡放在椅子扶手上。阳光从柳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像被一床薄被子盖着。
“顾夜白。”
“嗯。”
“你上次来公园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很久以前。”
“小时候？”
“嗯。学校春游。老师带着，排着队，走一步喊一声‘老师我要上厕所’。”
林星辰笑了。“你小时候也这样？”
“不。我不喊。忍着。”
“为什么？”
“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要上厕所。”
林星辰看着他，觉得他又好笑又让人心疼。那么小的孩子，就知道“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了。他把自己藏得很好，从小就会。藏需求，藏情绪，藏喜欢，藏不喜欢。藏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藏出来的。
“顾夜白。”
“嗯。”
“你现在不用忍了。想上厕所就说。我不会笑你。”
顾夜白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好。”
四
湖面上吹来一阵风，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柳枝被吹得飘起来，像少女飞扬的长发。远处那只红色的风筝线断了，摇摇晃晃地往远处飘去，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红点，消失在天际。放风筝的小孩站在原地，仰着头，手里还攥着那根断了的线，愣了几秒，然后“哇”地哭了出来。
林星辰看着那个小孩，想起了什么。“顾夜白。”
“嗯。”
“你小时候放过风筝吗？”
“放过。”
“和谁？”
“自己。”
“风筝飞起来了吗？”
“飞起来了。线断了。飞走了。”
“你哭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知道哭也没用。飞走了就是飞走了。”
林星辰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很长。她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和他的手扣在一起。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顾夜白。”
“嗯。”
“以后你想放风筝，我陪你。线不会断。”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买的线结实。”
顾夜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里有光，嘴角的弧度大到藏不住，连那颗平时从来不会露出来的虎牙都若隐若现。
林星辰看着他笑，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他很少这样笑。大部分时候，他的笑是含蓄的、克制的、需要她用心才能捕捉到的。但今天不是。今天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像小孩一样纯粹的笑。
“顾夜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