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他的过去，她的倾听
一
六月中旬，顾夜白接了一个电话。林星辰当时正坐在他公寓的沙发上翻一本杂志，杂志是上个月的，封面人物是一个她不认识的明星，笑得一脸灿烂。她百无聊赖地翻着，目光时不时飘向阳台——他在那里接电话，门关着，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听不真切，但她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变化。不是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嗯”“好”“知道了”，而是更短促、更冷、更像在应付什么不想应付的东西。
他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她，手撑在栏杆上，肩膀微微耸起，像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重量。夏天的风吹过去，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林星辰放下杂志，走到阳台门口，拉开玻璃门。热浪扑面而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闷，混着楼下草坪刚割过的青草气息。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有什么。”
顾夜白转过身，靠在栏杆上。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轮廓——肩膀、脖子、下颌线，都被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我爸。”他说，“让我回家一趟。”
“什么时候？”
“这周末。”
“出了什么事？”
“没出什么事。就是想让我回去。”
林星辰靠在门框上，等着他继续说。她知道他还有话没说。他说话的方式她太熟悉了——先说最不重要的，最重要的要等一等，等她自己靠过来，等他确定她在听。
“我不想去。”他说。
“那就不去。”
“不去他会生气。”
“你怕他生气吗？”
顾夜白沉默了几秒。“不怕。但不想吵。”
林星辰看着他。夕阳又沉了一点，橘红色的光变成了暗红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阳台一直延伸到客厅的地板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顾夜白。”
“嗯。”
“你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去年过年。”
“快一年半了。”
“嗯。”
“你不想家吗？”
顾夜白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又看向远方。远方的天空从橘红渐变到深紫，第一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很小，很暗，但它在那里。
“那不是家。”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二
林星辰走过去，站到他旁边，把手搭在栏杆上。阳台很小，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的手臂上，她没有拨开，他也没有躲。
“那你跟我说说，”她说，“你家是什么样的？”
顾夜白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星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那颗小小的星星从东方移到了偏南的方向。久到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很大。”他说，“三层楼，六个卧室，五个卫生间。客厅能放两张乒乓球桌。院子比我们学校的操场小不了多少。”
林星辰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说的不是房子，是那个房子里的人。
“我妈住二楼。我爸住三楼。他们不住一起。”
“很久了？”
“从我记事起。”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在一起住了。但还是夫妻。出门还是一起。过年还是一起吃饭。只是不住一起。”
林星辰想起了什么。“你上次说，你妈妈不怎么笑。”
“嗯。在家不笑。出门笑。对别人笑。对我爸笑。对我不笑。”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看到我，就想起我爸。”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把整个阳台照得昏黄。顾夜白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白到有些透明，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薄薄的，轻轻一碰就会破。
“你妈妈喜欢你吗？”林星辰问。
顾夜白想了想。“不知道。她不说不喜欢。也不说喜欢。”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不知道怎么喜欢。”
林星辰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不像平时那么暖。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扣住。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温度从她的皮肤传到他的皮肤。
“顾夜白。”
“嗯。”
“你下次回家，我陪你。”
他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湖水，像夜空，像她这个人本身。
“你确定？”他问。
“确定。”
“我妈不太会说话。”
“我也不会。”
“她可能不会笑。”
“那我笑给她看。”
顾夜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林星辰看到了。那是一个“谢谢你”的弧度，比说出口的“谢谢”更真。
三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出去吃饭。顾夜白从冰箱里拿出速冻水饺，煮了两碗。饺子是超市买的，皮厚馅少，煮的时候破了两三个，馅漏出来，把汤搅得浑浊。
林星辰坐在餐桌旁，看着他把两碗饺子端上来。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他递给她一双筷子，她接过来，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韭菜有点老，鸡蛋有点少。
“好吃吗？”他问。
“好吃。”
“骗人。超市的饺子，哪有好吃的。”
“你煮的就好吃。”
顾夜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吃自己那碗。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林星辰知道，他不是在品味饺子，他是在品味“有人和他一起吃饺子”这件事。
“顾夜白。”
“嗯。”
“你小时候，谁给你煮饺子？”
“没人。自己煮。”
“几岁开始？”
“七八岁。记不清了。”
“煮得好吗？”
“不好。皮破了，馅漏了。一锅粥。”
“那你吃什么？”
“粥。饺子粥。”
林星辰想象一个小男孩，站在灶台前，踩着板凳才能够到锅。水开了，他把饺子倒进去，不知道要搅，饺子沉了底，粘在锅上，皮破了，馅漏了。最后煮出来一锅糊状的东西，分不清哪个是皮哪个是馅。他盛了一碗，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一个人吃。
“顾夜白。”
“嗯。”
“以后你想吃饺子，我给你煮。”
“好。”
“不是超市买的。是我包的。”
“好。”
“皮薄馅多。不会破。”
“好。”
“你只会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