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 选择的重量

第四十二章 · 选择的重量

连续几天的天空都澄澈得不像话。雨后的城市像被冲刷过，空气带着青草的气息，白云在高空里悠悠漂移，阳光乾净而耀眼。顾庭予走在上班的路上，肩上背着电脑包，脑子里却不断浮现那句话：去，还是不去？

公司大楼的玻璃倒映出他的身影，和一脸心事重重的神情。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会议室。投影幕上的数据一行行闪过，同事的声音在耳边来回，但那些数字却比以往更模糊。他习惯在会议中做笔记，今天却有好几次停下笔，心神游离。桌上的茶杯氤氳着热气，他盯着那一缕缕白雾，心里不合时宜地想起辰光提到的广州艺术节。

「顾经理，这部分的预算你再帮忙确认一下。」同事的声音把他拉回。他迅速回应：「好的，我会再仔细核对。」语气平稳，像没什么事。可手心却渗着薄汗。

下班时，他一边走出公司大楼，一边回想辰光的语气。那不是命令，而是一种真挚的邀请。可他知道自己不同于辰光。辰光能为一幅画、一场展览奔波，哪怕远在他乡也无所谓；而他一旦走出自己的秩序，就会感到不安。

画室里的日子仍旧照常。孩子们的笑声、顏料的味道、木地板的声响，构成一种稳定的节奏。辰光在讲解课程时，语气和往常一样轻松，却在收拾顏料时偶尔会走神，目光停在桌角的手机萤幕上。顾庭予看在眼里，心里更清楚，这件事对他多重要。

那天傍晚，画室终于安静下来。辰光泡了一壶茶，把两个杯子推到桌边。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细緻，却多了一分慎重。窗外传来远处的蝉鸣，高亢而持续，像是在为这份沉默伴奏。

辰光先开口，语气淡淡却认真：「我查过了，广州那边的艺术节有工作坊和联展，会聚集很多画室和独立艺术家。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机会。但……」他抬眼望着顾庭予，「我知道你有工作，还有台北那边的责任。」

顾庭予低头握着茶杯，指尖被热气熏得泛红。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一场随意的旅行，而是一个会牵动未来的选择。他沉默良久，才低声说：「我能请几天假，但不可能太久。专案还在进行，如果缺席太多，一定会被问。」

辰光点头，神情平静，像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他笑了一下，语气却格外诚恳：「所以我没有要求你一定跟我走全程。我只是希望，你愿意和我一起看一眼。」

顾庭予抬眼，迎上那双眼睛。辰光的目光明亮，不带一丝逼迫，只是一种单纯的邀请。那份光让他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其实，他不是害怕去，而是害怕「去之后该怎么面对」。回来以后，他还是会回到报表、数字和秩序里，而辰光呢？会不会越走越远？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茶杯放下，手掌在桌面上摩挲，感受木纹的凹凸。

夜色渐深，他们照例走到后巷。十盏灯静静亮着，风里带着潮意，吹动两人的衣角。走到第七盏时，顾庭予忽然停下，声音压得很低：「辰光，如果这趟路让你看见更大的世界，而我还要回台北继续当会计师，你会不会觉得我们之间有距离？」

这句话像从胸口挤出来，带着他最深的忧虑。

辰光沉默片刻，唇角却缓缓浮现笑意。他走近一步，语气温和却坚定：「庭予，你以为的距离，对我来说只是两个地点。我更在意的是，你有没有在看着我走的方向。我不需要你拋下责任，只要你不消失。」

顾庭予愣住，心口的弦忽然松开。他望着那双眼睛，里头有风，有光，也有一种安稳的力量。他呼吸慢慢平缓下来，终于点头：「那我们就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灯光一盏一盏照亮，脚步声落在地面上，与夜风交错。顾庭予心里那条路也跟着明朗起来。远方，不再只是压力和未知，而是一个新的页面，等着他们一起翻开。

夜风在巷口盘旋，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清凉。顾庭予抬头，看见天空里的星星若隐若现。他心里默念：无论走多远，只要有人在，就不算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