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孙管事

剑锋悬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前三寸，煞气凝成的剑芒吞吐不定，映得孙管事脸上的黑色纹路忽明忽暗。那些纹路像是活物，在皮肤下缓缓蠕动，每一次蠕动都让他面部的肌肉微微抽搐。

沈无渊没有撤剑。

“为什么？”

他只问了这三个字。

孙管事没有躲，也没有挡。他站在那里，任由剑锋指着自己的眉心，眼中幽绿掺杂暗红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良久，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小沈。”

他叫的是太虚派杂役院时，每天早上喊他打粥的称呼。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沙哑、缓慢，带着一股灶台烟火气。只是如今这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锈迹，又像是灰烬。

“你记不记得，杂役院东墙根底下那棵枣树？”

沈无渊的手微微一颤。

他记得。

杂役院东墙根有一棵老枣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皮皴裂如老人面庞。每年秋天，枣子熟透落一地，孙管事会拿竹竿打下来，分给院里的杂役弟子。每人一小把，不多不少。刘川每次都想多拿，孙管事就用竹竿敲他的手背，笑骂一句“贪嘴的猴子”。

那是沈无渊在太虚派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

“那棵枣树底下，”孙管事缓缓说道，“埋着半部《九幽葬仙录》。”

剑锋剧震。

“太虚老祖将功法一分为二。上卷藏在万葬坑，记载修炼之法。下卷埋在老枣树下，记载……”他顿了顿，“记载诅咒的真相，以及破解之法。”

沈无渊的呼吸凝滞了。

“你找到了下卷？”

孙管事摇了摇头。

“不是我找到的。是太上长老找到的。”

太上长老。

又是太上长老。

“太虚派覆灭前三个月，太上长老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下卷的存在。他深夜潜入杂役院，挖开枣树根，取走了下卷。”孙管事眼中火焰跳动，“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夜我就在杂役院。我躲在柴房里，亲眼看着他挖出玉简，看着他就着月光读完里面的内容，看着他脸色煞白、双手颤抖地将玉简收入怀中。”

“那下卷里，到底写了什么？”

孙管事沉默了片刻。

“完整的《九幽葬仙录》，确实来自九幽之地。”他缓缓开口，“但不是太虚老祖创造的。是他在万年前，从一座九幽古迹中得到的。那古迹的主人，是上古时期一位陨落的九幽之主。太虚老祖得到了他的传承，将其改编为适合人类修士修炼的法门，命名为《九幽葬仙录》。”

“但他改编得不够彻底。功法的核心——神魂与尸傀的共生纽带——他没有能力改动，也不敢改动。因为那是整个功法的根基，动了根基，功法就废了。所以他只能在功法的开篇加了一段话。”

“什么话？”

“‘修炼此功者，须在化神期前找到第二卷。否则，神魂转移不可逆转。’”

沈无渊心头一沉。

化神期前。他现在是金丹后期，距离化神期只差两个小境界。若孙管事说的是真的，他必须在突破化神期之前，找到下卷。

“太上长老读完下卷后做了什么？”

“他做了两件事。”孙管事的声音变得低沉，“第一件，他开始秘密收集太虚派所有修炼过煞气功法的弟子名单。第二件，他开始研究如何利用玉佩打开封印、放出魔神。”

沈无渊瞳孔骤缩。

“你的意思是——太虚派的覆灭，是太上长老一手策划的？”

“不是策划。是顺水推舟。”孙管事纠正道，“封印本就因年代久远而日渐衰弱。九位散仙的镇压也到了极限。即便太上长老什么都不做，封印也撑不过百年。他只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推了一把。因为他需要魔神脱困。因为魔神，是九幽之主的死敌。他想要摆脱《九幽葬仙录》的诅咒，就必须借助魔神的力量。”

沈无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太上长老夺走玉佩，是贪图封印中的力量，或是为了自保。却没想到，这背后竟牵扯到九幽之主与魔神的古老恩怨。太虚派的覆灭、魔神的脱困、太上长老的叛逃，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了一张大网。而这张网的中心，是一部来自九幽的葬仙功法。

“你还没有回答我最初的问题。”沈无渊压下心中波澜，盯着孙管事，“你为什么要猎杀太虚派的幸存者？”

孙管事眼中的火焰剧烈跳动了一下。

“因为我在找一个人。”

“谁？”

“太上长老。”

沈无渊眉头皱起。

“太上长老逃往了极北之地，你在这里猎杀太虚派幸存者，怎么可能找到他？”

孙管事笑了。那笑容在他遍布黑色纹路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小沈，你以为太上长老真的逃去了极北之地？”他摇了摇头，“那只是他放出的假消息。他太了解《九幽葬仙录》了。他知道，修炼这门功法的人，神魂之间会产生某种感应。修为越高，感应越强。他抢走了玉佩，夺走了下卷，他怕太虚派的幸存者中有修炼过《九幽葬仙录》的人会追踪到他。所以他放出了极北之地的假消息，然后——”

“他藏在了南海城。”沈无渊接口道。

孙管事点了点头。

“不是藏在城里。是藏在那扇门后面。”

他转身，指向那扇被尸傀们从乱葬岗深处挖出的青铜门。月光下，青铜门上的古老咒文泛着幽暗的光泽，正中央那个玉佩形状的凹槽，像是一只空洞的眼眶，无声地凝视着夜空。

“这扇门，是上古时期九幽之主留下的遗迹入口。”孙管事的声音变得虔诚而狂热，“太上长老手中的玉佩，就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他带着玉佩躲进了遗迹深处，想要借助九幽之主残留的力量，彻底摆脱神魂转移的诅咒。但他没想到的是——”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青铜残片，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残片表面刻着与青铜门上相似的咒文，中央镶嵌着一小块黯淡的玉石。

“玉佩有两枚。”孙管事一字一顿，“一枚是钥匙，能打开青铜门。另一枚是‘定位器’，能找到青铜门的位置。太上长老夺走的是钥匙。而这一枚，是定位器。我在太虚派覆灭那一夜，趁乱从藏经阁的废墟中挖出来的。”

沈无渊终于明白了。

孙管事在猎杀太虚派幸存者，不是随机杀人。他在找太上长老的踪迹。每一个太虚派幸存者体内残留的煞气侵蚀痕迹，都携带着太虚派封印的一丝气息。他通过吞噬这些气息，逐步激活定位器，最终锁定了青铜门的位置——也就是太上长老的藏身之处。

那些被吸干精血的尸体，是他激活定位器的“燃料”。

周明阳之所以被掳走，是因为他体内残留的煞气侵蚀痕迹最为特殊——他曾在封印核心处与太上长老交过手，身上沾染了太上长老自身的煞气。通过周明阳，孙管事得以最终确认青铜门的位置。

“周明阳还活着？”沈无渊问道。

孙管事点了点头。

“活着。我把他关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对我还有用——他体内太上长老的煞气，是激活定位器最后一步的关键。不过你放心，我没有杀他。我只是取了他一些精血。”

他顿了顿，看着沈无渊，眼中火焰平静下来。

“小沈，我对你没有恶意。你修炼了《九幽葬仙录》，我们其实是同病相怜。我也修炼了这门功法——不，准确地说，我修炼的是我从枣树下挖出的半部残卷。太上长老取走的是完整的下卷玉简，但他不知道，那玉简在泥土中埋了万年，早已腐朽。他挖出来的时候，玉简的边缘碎了一块。就是这一块。”

他晃了晃手中的青铜残片。

“我从柴房出来后，在挖开的土坑里找到了这块碎片。碎片上残存的文字不全，但记载了一部分真相，以及——一个暂时延缓神魂转移的法门。”

他扯开自己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