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三日
九幽遗迹中没有昼夜。
穹顶那些黑色晶柱散发的幽绿光芒万年不变，将整座洞穴笼罩在一层恒定的、如同深水般的昏暗之中。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参照物，只剩下沙漏中细砂流逝的细微声响，提醒着洞中人光阴仍在流动。
沈无渊盘膝坐在一根倾倒的晶柱后，闭目调息。五条天脉缓缓运转，煞气如溪水般在经脉中流淌。自从踏入这座遗迹，他体内的煞气就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增强，也不是削弱，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像一根沉寂已久的琴弦，忽然感知到了另一根同频振动的弦，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动。
他将这种变化压制在可控范围内，没有让孙管事察觉。
孙管事坐在高台第一层的台阶上，手中握着那枚青铜残片，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残片表面的咒文。他眼中幽绿掺杂暗红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脸上的黑色纹路蠕动得比之前缓慢了些。进入遗迹后，他的状态似乎稳定了不少。沈无渊猜测，是因为这里的九幽气息足够浓郁，暂时满足了他体内煞气对“同源力量”的渴求，就像饥渴之人终于饮到了水。
但这只是暂时的。喝水只能解渴，不能治愈深入骨髓的病。
叶孤城坐在洞穴边缘靠近青铜门甬道的位置，破剑横于膝上，双眼微阖，呼吸绵长。他似乎在任何地方都能保持这种半睡半醒的警戒状态，像一柄收入鞘中却随时可以出鞘的剑。从进入遗迹到现在，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每一句都不超过五个字。但沈无渊注意到，他的坐姿恰好封住了从青铜门到高台之间最短的攻击路线。如果有人从门外闯入，必须先从他的剑锋前经过。
沈无渊将神识沉入体内，开始仔细检查五条天脉的状况。这是他在自由城养成的习惯，每次战斗后、每次修炼前，都要将体内每一寸经脉、每一缕煞气的流转状况检查一遍。
前三条天脉状态良好。第四条天脉在之前与孙管事的短暂交锋中被震出了几道细微的裂痕，此刻已经愈合大半。第五条天脉最为稳固，煞气在其中奔涌时发出低沉的呼啸声。五条天脉形成的煞气循环完整而流畅，丹田中的黑色金丹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吞吐着大量的煞气。
一切都正常。
但沈无渊知道，正常只是表象。孙管事说的话，关于神魂转移、关于宿主与尸傀的神魂融合，他已经亲自验证了一部分。他沉下心神，将注意力投向那两条神魂纽带。
第一条神魂纽带连接着萧毒。那纽带比最初炼化时粗壮了数倍不止，从一根细如发丝的虚线，变成了如今小指粗细的黑色光柱。光柱表面流转着幽暗的纹路，那些纹路与九幽禁咒的笔画隐隐相似。透过这条纽带，他能清晰感知到萧毒的一切——不是像最初那样只能感知情绪和大概状态，而是近乎“共享感知”。他能“看到”萧毒盘膝坐在晶柱另一侧的画面，能“听到”萧毒体内煞气运转的声响，甚至能隐约“触摸”到萧毒那僵硬面容下翻涌的复杂情绪。
迷茫。警惕。以及一丝对这座遗迹本能的、连萧毒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向往。
沈无渊心中一动。萧毒对九幽遗迹产生了向往？他正想通过神魂联系询问，忽然察觉到神魂纽带上传来一股极其微弱的吸力。那吸力细小到若非他全神贯注地检查，根本无法察觉。它从萧毒那一端传来，沿着神魂纽带，缓慢而持续地抽取着他体内的煞气。不是大量抽取，每一次呼吸间大约只抽走千分之一不到的量，抽走之后便融入萧毒体内，消失不见。而与此同时，又有一股同样微弱的暖流从萧毒那一端反哺回来，沿着神魂纽带注入他的神魂之中。
沈无渊猛然睁开眼睛。
这就是孙管事所说的“神魂转移”。萧毒在抽取他的煞气来滋养自身，同时将自己的一部分神魂反哺给他。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极其微弱，若非他刻意检查，根本不会发现。但它确实在发生，每一刻都在发生。长此以往，他的煞气会越来越多地转移到萧毒体内，萧毒的神魂会越来越多地融入他的神魂。最终，两人的力量、记忆、人格会彻底混杂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这就是“葬仙”的真正含义。不是一个人被埋葬，是两个人的神魂被混合在一起，诞生出一个非你非我、亦你亦我的全新存在。那个存在还是沈无渊吗？还是萧毒吗？谁也说不清。
沈无渊将神识转向第二条神魂纽带——连接金刚的那一条。与萧毒那条粗壮而复杂的纽带不同，金刚的神魂纽带细如竹筷，表面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纹路。透过这条纽带，他只能感知到金刚最基本的状态：沉睡，稳定，随时可以唤醒。没有情绪，没有记忆，没有向往。纽带中也没有任何吸力或反哺的迹象。
金刚是一具纯粹的尸傀，没有灵智，只有本能。所以神魂转移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沈无渊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测。神魂转移的前提，是尸傀拥有灵智。灵智越高的尸傀，神魂纽带越粗壮，转移的速度就越快。萧毒是活尸，灵智已开，能够说话、能够表达情绪、能够产生“向往”这种复杂的情感，所以神魂转移在他身上最为明显。而金刚只是一具守护型尸傀，灵智低微近乎于无，所以神魂纽带始终保持着最初的状态。
这意味着，如果他将来炼化第三具尸傀，必须严格控制其灵智。否则，每多一具高灵智尸傀，神魂转移的速度就会加快一分。
他将这个发现深深记在心里，然后通过神魂联系向萧毒传去一道意念。
“你感觉怎么样？”
萧毒沉默了片刻。这段时间以来，他的灵智提升得越来越快，已经能够进行复杂的思考。但这种思考越深入，他传回的波动就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迷茫。
“这个地方……很熟悉。”萧毒的神魂波动断断续续，“像是……来过。”
沈无渊心头一凛。萧毒生前是万年前正魔大战中的毒功修士，陨落于古战场，尸骨被地脉煞气温养万年。他不可能来过九幽之主的遗迹——这座遗迹封闭了一万三千年，比萧毒陨落的时间还要早三千年。
“你梦见过这里？”沈无渊想起在自由城外山林时，萧毒曾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一座血色的山谷，谷中白骨成山，尸骸遍野，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站在尸山之上仰天大笑。萧毒当时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此刻回想起来，那血色山谷的地形，与这座九幽遗迹的轮廓隐隐有几分相似。
萧毒又沉默了很久。
“不是梦。”他终于传回一道波动，那波动中带着一丝沈无渊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情绪——恐惧，“是……记忆。”
记忆。萧毒生前的记忆。一个万年前陨落的毒功修士，记忆中竟然有九幽遗迹的影像。
“那个穿黑袍的人，”沈无渊通过神魂联系缓缓问道，“是九幽之主？”
萧毒没有回答。他的神魂波动剧烈震颤起来，像是被触动了什么禁忌，整个神魂纽带都开始不稳定地震荡。沈无渊连忙切断那道意念，将神魂联系恢复到最低限度的维持状态。萧毒的震颤渐渐平息，但他眼中幽绿的火焰，比之前跳动得更快了。
沈无渊睁开眼睛，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萧毒与九幽之主有关系。万年前，萧毒生前，曾见过九幽之主。或者说——萧毒生前，曾是九幽之主麾下九十九位葬仙之一。
他想起孙管事对葬仙的描述：九十九位葬仙，每一位都是不死不灭的存在，行走于生死之间，接引亡魂，安葬死者。九幽之主陨落后，九十九位葬仙折损过半，剩下的四散逃亡，有的陷入永恒沉睡，有的被魔神奴役，有的隐匿在苍梧大陆各个角落，等待九幽之主复活。
萧毒就是其中之一。他不知为何失去了所有记忆，变成了一具浑浑噩噩的尸骨，在古战场中沉睡万年，直到被他炼化为尸傀。
沈无渊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没有将这个发现告诉孙管事。他与孙管事之间是暂时的结盟，并非真正的信任。这张底牌，留待必要时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