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双星
萧毒单膝跪地，对这位万年前的同袍行了葬仙之礼。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跪了片刻，然后起身。
沈无渊看着那枚完全黯淡的葬仙令，没有去取。它已经死了，与它的主人一起。一万三千年的消磨，耗尽了其中封存的全部力量，只剩一个空壳。
第十二日。灰绿色的迷雾开始变淡。
当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穿过树冠缝隙落在脸上时，沈无渊停下了脚步。面前是南疆密林的边缘。那片荒芜的盐碱地，那几座低矮的丘陵，那条通向南海城的官道，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十二天前，他们从这里进入密林。十二天后，他们带着两枚葬仙令、一个关于九幽之主未死的真相，和一具天机阁元婴修士掐死自己的尸体所留下的警告，从密林中走了出来。
南海城的城墙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灰蒙蒙的光。沈无渊没有进城。他在城北三十里外的一处荒坡上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
“南海城的事，到此为止了。”他的目光从叶孤城开始，“叶孤城。你的剑重铸了，周明阳的仇报了，叶芸的恩还了。你没有理由继续跟着我。”
叶孤城握着“芸”的剑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站在沈无渊身侧，面朝南方，面朝密林，面朝墟的方向。
“我进过墟了。看到过那扇银藤的门。感知过九幽之主在茧中结印的姿势。知道这个世上还有那样一种存在，为了完成一场仪式，等了一万三千年。”他的声音很平静，“一个剑修，一辈子能遇到一件值得用余生去见证的事，不多。”他没有说“跟着你”，没有说“效忠”，只是站在那里，面朝南方。
沈无渊没有拒绝，目光转向金刚。金刚站在荒坡边缘，黑甲上的煞纹在阳光下微微发光。覆面头盔下幽光平稳，面朝的方向是沈无渊。从自由城妖兽森林的金刚门遗迹开始，这具没有灵智、只有本能的尸傀就只有一个本能——保护宿主。不需要问，不需要答。
萧毒站在沈无渊右侧，葬仙袍在风中微微拂动。胸口那个“渊”字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眼中幽绿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他不需要回答。
沈无渊的目光最后落在太上长老身上。太上长老站在荒坡的另一端，双臂的煞气虚影已只剩下极淡极淡的两缕轻烟。脸上那些凝固的黑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纯黑与幽绿的两只眼睛与沈无渊左眼中的双星对视着。
“你需要老夫。”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太虚老祖的地图上，九座遗迹的位置只标注了大概。具体入口、禁制破解之法、每一座遗迹中葬仙令的存放之处，只有读过下卷的人才知道。下卷被老夫捏碎了，内容全在老夫脑子里。”
沈无渊看着他，左眼中暗金与银白的双星缓缓旋转。“你可以跟着。但你体内的本源煞气流失得差不多了。没有九幽遗迹的意志共鸣，你维持现在这个状态最多三个月。”
太上长老纯黑的左眼中幽绿火焰跳动了一下。“所以，你需要帮老夫找到第三枚葬仙令。不是为你自己，是为老夫。”
沈无渊没有否认。太上长老是太虚派覆灭的元凶，是夺走玉佩、将周明阳炼成傀儡、间接害死孙管事的人。他活着，是因为他的脑子里装着下卷的全部内容。等他脑子里的东西被掏空的那一天，沈无渊会亲手把他埋进孙管事的墓旁。但那是以后的事。
“下一座遗迹。”沈无渊取出太虚老祖的玉简，九座遗迹的地图在脑海中展开。太虚山第九座，已毁。南海城第七座，已空。南疆密林第八座，九幽之主未死。剩下的六座遗迹，按照太虚老祖地图上从外向内、从南向北的顺序，第六座在——西漠。苍梧大陆最西端，无尽沙海深处。
“西漠死城。”
叶孤城将“芸”归入腰间旧皮带中。“西漠死城。天机阁情报里提过。苍梧大陆四大禁地之一，与极北冰川、东海深渊、南疆密林并列。死城不是一座城，是一片被风沙掩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上古遗迹群。人族修士罕至，沙匪横行，还有——‘沙葬’。”
沙葬。天机阁情报中用朱红色文字标注的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只有这两个字。
太上长老纯黑的左眼中幽绿火焰跳动了一下。“下卷里记载过。第六座遗迹的守护者，不是葬仙，不是龙鳄，是‘沙’。九幽之主从西漠最深处的沙海中提炼出的本源之沙，每一粒都蕴含着九幽之力。它们聚散无形，吞没一切闯入者。被沙葬的人，肉身化为沙，神魂融为沙，永远成为死城的一部分。”
沈无渊将玉简收回怀中。“那就去看看，是九幽的沙葬厉害，还是两枚葬仙令的双星厉害。”
他转过身，面朝西方。南海城在身后，南疆密林在身后，墟在身后，九幽之主在银藤茧中结印的姿势在身后。前方是西漠，是死城，是第六座遗迹，是第三枚葬仙令。
五道身影走下荒坡，朝西方而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盐碱地龟裂的白色地表上，像五道指向西方的箭头。
南海城头，老周头倚在雉堞上，手里还是那块脏兮兮的抹布。他没有擦灯盏，只是望着那五道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盐碱地与天际的交界处。独眼老妇人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两杯浑浊的劣茶。
“那个小子，能走到哪一步？”
老周头接过茶，没有喝。他望着西方，沉默了很久。“他左眼里有两颗星。老头子这辈子，只在一个人的左眼里见过一颗星。那人从极北冰川回来，活了三年，全身经脉寸断而死。死的时候在笑。”他将茶一饮而尽，“两颗星，应该能活得更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