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入山

苏浅月。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段记忆。有些沉重，有些温暖，有些刻骨铭心。

他需要选择一段最珍视的记忆。

彻底遗忘。

“如果我选择遗忘……”沈无渊在识海中开口，“那还是我吗？”

萧毒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替他回答。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处山涧旁停下。

溪水从高处流淌下来，在青石上撞出白色的水花。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落，在水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因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忽略”着周围的景物，仿佛它们只是背景，只是影子。

沈无渊蹲在溪边，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短暂清醒。

他抬起头，忽然怔住了。

溪水对面，一棵古松的树干上，刻着一行字。

字迹很浅，被岁月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但沈无渊仍然辨认出了那些笔画——

“忘。”

只有一个字。

那是第九葬仙的名字。

沈无渊站起身，涉水而过，走到那棵古松前。手指触摸那些刻痕。不知多少年过去了，刻痕的边缘已被风化得圆润，但那个字的形状依然清晰。

忘。

他自己刻下的。

一万三千年前，他独自走入西岭山脉。路过这棵古松时，他停下来，刻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继续走，走进那座无名山谷，坐化其中。

他刻下这个名字，是因为他不想被遗忘。

还是因为他希望有人记得——

哪怕只有一个人记得，他也曾存在过？

沈无渊的手指从刻痕上收回。

右手腕上的沙环，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怎么了？”

沙环猛地收紧，化作一道黑色流光，从沈无渊手腕脱离，射向山涧上游的密林深处。

“跟上！”

沈无渊毫不犹豫追了上去。萧毒、金刚、叶孤城紧随其后。陈玄搀扶着太上长老，咬牙跟上队伍。

沙环飞得极快，在密林中穿梭如一道黑色闪电。沈无渊全力催动煞气，五条天脉同时运转，才勉强不被甩开。树木、岩石、溪流从两侧飞速后退，周围的“遗忘”之感越来越强烈——

然后，一切忽然消失了。

不是消失。

是被遗忘。

沈无渊停住脚步。

眼前是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道门。

门是石制的，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标记。它孤零零地矗立在空地中央，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墙壁，没有建筑，没有山谷。

只有一道门。

沙环悬浮在门前，缓缓旋转。

“这就是……葬仙冢的入口？”叶孤城握住剑柄。

沈无渊走上前。

门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人都会忽略它。如果不是沙环引领，他即便从这片空地走过十次，也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道门。

因为这道门本身，就是“被遗忘”的。

他伸出手，触摸门扉。

冰冷的石面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不是温度，而是某种更深的凉意。那凉意穿透指尖，沿手臂上行，触及他的识海。

一段记忆浮上心头。

母亲的脸。

沈无渊猛地收回手。

“看到了？”太上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无渊点头。

“这就是门的选择。”太上长老缓缓道，“它会触及你识海中最珍视的记忆，让你看见它，感受它——然后，如果你要进入，就必须遗忘它。”

“不是封印，不是屏蔽。是彻底抹去。”

“那段记忆会永远消失。你还会记得曾经有一个母亲，但你会忘记她的脸，她的声音，她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会记得她存在过，但不会再记得她。”

山风穿过空地，吹动沈无渊的衣袍。

他站在门前，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选择遗忘……她还是我的母亲吗？”

没有人回答。

沈无渊闭上眼睛。

识海深处，母亲的脸清晰如昨。眼角细纹，温柔笑容，病逝前翕动的嘴唇。那是他最珍视的记忆，是他活到今天的根基之一。

遗忘它，他还是沈无渊吗？

但如果不进入这道门，就拿不到第五枚葬仙令。集不齐九枚葬仙令，就无法完成融合仪式。体内的三种力量终有一日会再次冲突，届时不仅是他，萧毒、金刚——所有与他神魂相连的尸傀，都会被诅咒反噬。

就像孙管事。

就像周明阳。

就像所有修炼《九幽葬仙录》的人。

沈无渊睁开眼睛。

“太上长老。”

“嗯？”

“太虚老祖选择不进入这道门，是因为他舍不得遗忘。”沈无渊缓缓道，“但他留下了一道执念，等待一万三千年。他等的，是一个愿意替他进入的人吗？”

太上长老沉默片刻。

“或许吧。但更可能是，他在等一个……能做出他做不出的选择的人。”

沈无渊点了点头。

他转身，面对队伍众人。

“我需要一个人想一想。”

他走向空地边缘，在一棵古松下盘膝坐下。沙环从门前飞回，重新缠绕在他右手腕上，轻轻脉动。

萧毒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金刚如铁塔般立在空地边缘。

叶孤城靠着另一棵树，抱着剑，闭目不语。

陈玄扶着太上长老坐下，自己蹲在一旁，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暮色再次降临。

沈无渊坐在古松下，意识沉入识海最深处。无数记忆像星辰般悬浮在黑暗之中，有些明亮，有些黯淡，有些破碎得只剩残片。

他找到了母亲的那颗星。

最亮的那一颗。

他伸出手，触碰那颗星辰。母亲的音容笑貌涌来，将他淹没。

温暖。

无尽的温暖。

那是他一生中最珍视的东西。

也是他即将遗忘的东西。

“娘。”

沈无渊轻声开口。

“儿子要做一个选择。”

“可能会忘记你的脸。忘记你的声音。忘记你走的那天想对我说的话。”

“但儿子不会忘记——你是我娘。”

他收回手。

睁开眼睛。

夜空繁星点点。

西岭山脉的风穿过空地，吹动那道孤零零的石门。一万三千年了，它站在这里，等待愿意遗忘的人。

沈无渊站起身。

走向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