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东出
西岭山脉横亘三千七百里，东西纵深八百里。沈无渊一行用了整整七日，才从葬仙冢所在的深山腹地走到山脉东麓的边缘。
这七日，山势渐缓，林木渐疏。那股笼罩整座山脉的“遗忘”之感，随着与银杏树距离的拉远而逐渐淡去。陈玄不再被脚下的树根绊倒，叶孤城不再需要刻意提醒自己“这里有一棵树”——世界重新变得真实、牢固、可被感知。但西岭山脉的夜空，永远地改变了。每到夜晚，当队伍停下扎营，沈无渊便会抬头。那片无名星辰仍在，一百零七万三千六百五十二颗，加上无数无名，密密麻麻镶嵌在天穹之上，像一万三千年前那些被遗忘的亡魂终于睁开的眼睛。
它们不会闪烁，不会移动。只是安静地亮着，像忘记住它们的每一刻。
“走出山脉后，还能看见吗？”第七夜，陈玄忽然问。这个从金丹中期跌至筑基初期的太虚派杂役弟子，是队伍里最沉默的一个。他很少说话，只是默默搀扶太上长老，默默捡柴生火，默默煮粥分食。
沈无渊收回仰望的目光：“看不见了。那是西岭的星。”
陈玄沉默了一瞬：“可惜。”他没有说可惜什么。但沈无渊懂——那些星星是被记住的被遗忘者。走出西岭，它们便重新隐入天穹深处，继续做无人知晓的星辰。就像陈玄自己，从太虚派覆灭后，修为跌落，苟活于南海城棚户区。若不是沈无渊将他带走，他也会是一个被遗忘的人。
“你会被记住的。”沈无渊忽然说。陈玄怔住。沈无渊没有解释，起身走向营地边缘。右手腕上的沙环在夜色中微微脉动，像在附和。
第八日清晨，队伍走出了西岭山脉。
东麓之外，地势骤然开阔。起伏的丘陵像绿色的波浪绵延至天际，田野、村庄、河流、道路——人间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中州，苍梧大陆最繁华、最丰饶、也最复杂的土地。三大世家、五大宗门、无数小派与散修，在这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千面魔将便藏在这张网的某个节点。
“苏家在哪个方向？”沈无渊问。
太上长老抬起空洞的眼眶：“中州之北，云梦泽之南，有一座城叫洛川。洛川城不属于任何势力，是三不管地带。但苏家的势力触角早已伸入其中——城中最大的拍卖行‘藏锋阁’，便是苏家的产业。”
“拍卖行？”
“苏家以商立族，传承八千年，根系遍布中州。明面上是商会、拍卖行、钱庄，暗地里……”太上长老干笑一声，“暗地里做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千面魔将化身‘苏云’潜入苏家，取的破虚古剑是苏家传承八千年的镇族之宝。能接触到那把剑的人，在苏家的地位不会低。”
沈无渊沉吟片刻：“洛川城。藏锋阁。先去那里。”
队伍踏上东行的官道。中州的官道宽阔平整，两侧栽着成行的槐树，树荫遮蔽了初夏的日光。路上偶有行人——挑担的货郎、赶路的散修、骑马的商贾。他们看见沈无渊一行时，大多会多看几眼。一个十八岁的青年走在最前，左眼深处隐约有四色光点沉浮；一个黑袍女子如影子般随行，面容绝美却毫无生气；一尊黑甲魁梧大汉沉默断后，每一步都在夯土路面上留下浅浅的脚印；一个独臂剑客腰悬透明长剑，剑身上隐约有字；一个断臂老人被一个瘦弱少年搀扶着，老人气息衰败得像一盏随时会熄的灯。
这样的组合，在中州官道上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我们需要伪装。”叶孤城低声道。沈无渊点头。但伪装不是现在——洛川城还有数百里，足够他想办法。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处路边茶棚歇脚。茶棚简陋，几张木桌，一个烧水的炉子，一个佝偻的老妪。老妪看见沈无渊一行，浑浊的眼睛在太上长老的空袖管上停了一瞬，然后颤巍巍端上粗瓷茶碗。
茶很苦。沈无渊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茶棚中另外两桌客人。一桌是三个散修，修为不过筑基，正在低声议论着什么；另一桌只有一个中年文士，青衫洗得发白，面前放着一碗茶和一本书，书页泛黄，像是旧物。
“听说了吗？洛川城藏锋阁下月初三，要拍一件了不得的东西。”一个散修压低声音，却恰好让整个茶棚都能听见。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藏锋阁放出的风声是——‘与九幽有关’。”
沈无渊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九幽。这个词在苍梧大陆是禁忌。一万三千年来，所有与九幽相关的遗迹、功法、器物，都被视为不祥。但越是不祥，越有人追逐——因为不祥往往意味着力量。
“九幽的东西也敢拍？不怕招来祸事？”
“怕什么。苏家敢拿出来拍，自然有底气。听说这次不仅洛川城，连中州三大世家、五大宗门都会派人来。甚至有传言——”散修的声音压得更低，“有魔神麾下的魔修也会出现。”
“魔修？你疯了！魔神出世才多久，魔修就敢公然现身？”
“不敢公然。但藏锋阁的拍卖，不问身份，不问来历，只问灵石。这是苏家八千年来的规矩。”
沈无渊放下茶碗。藏锋阁。下月初三。与九幽有关的拍品。这太巧了。巧到像是一个陷阱——或者一个信号。他看向太上长老，后者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不知此事。太上长老被囚于南海城第七遗迹数十年，对中州近况的了解早已脱节。
“有意思。”沈无渊低声道。
“会不会是千面魔将？”萧毒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有可能。但更可能是苏家自己放出的饵。”沈无渊的目光微冷，“破虚古剑被‘苏云’取走，苏家不可能毫无察觉。八千年的镇族之宝失窃，他们比谁都想知道千面魔将的下落。这拍卖，或许就是引蛇出洞。”
“也可能是引我们。”
“都一样。”
沈无渊起身，走到那三个散修桌前，放下一块中品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