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洛川
藏锋阁首席掌眼，苏老爷子。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洛川城的人都只叫他苏老爷子。他在藏锋阁坐了六十年，经手的宝物不计其数。有人说他曾是苏家的核心人物，有人说他只是旁支，有人说是犯了事被发配到洛川城来的。只有一点可以确定——洛川城藏锋阁六十年来，没有一件赝品能逃过他的眼睛。
苏老爷子在沈无渊面前坐下。他没有看沈无渊，而是直接看向那枚沙环。看了很久。久到大厅里的其他客人开始注意到这个角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无渊的左眼。那里，四色光点正在瞳仁深处安静地悬浮。暗金。银白。漆黑。透明。
苏老爷子的瞳孔收缩了一瞬。极短。但他没有惊呼，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言。他只是站起身，对沈无渊微微躬身。
“客人请随我来。”
他转身走向那扇门。沈无渊起身跟上。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静室。静室不大，四壁空空，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苏老爷子请沈无渊坐下，自己坐到了对面。
“客人想鉴定什么？”他问。
沈无渊抬起右手：“你认出了它。”
这不是疑问。
苏老爷子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缓缓点头。
“老夫在藏锋阁六十年，见过无数宝物。上古法宝，大能遗物，秘境奇珍，魔道邪器——什么都见过。但那枚沙环，老夫从未见过实物。只在古籍中读到过描述。”
他顿了顿。
“九幽之主右手所化，第六遗迹守护者——沙。正六面黑色晶体，聚散无形，可沙葬万物。古籍上说，沙葬是‘将生灵凝固于时间中，非杀戮而是收藏’。沙葬解除后，沙会化作沙环，跟随掌纹与九幽之主重合之人。”
他的目光落在沈无渊的右手掌心。
“客人的掌纹，与九幽之主完全重合。”
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沈无渊没有否认。他摊开右手掌心，让三道纹路清晰地展现在苏老爷子面前。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凡人之纹，与一万三千年前九幽之主的掌纹完全重合。这是他进入第六遗迹时，沙认可他的条件。也是沙选择跟随他的原因。
“所以客人不是来鉴定的。”苏老爷子缓缓道，“客人是来问问题的。”
“是。”
“请问。”
沈无渊收起右手，直视对方的眼睛。
“下月初三的拍卖会，压轴的九幽之物，是不是一片银杏叶？”
苏老爷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是。”他最终说道。
“那片银杏叶，与第九葬仙·忘有关。”
“是。”
“它是苏家的族宝。苏家传承八千年，为何要卖？”
苏老爷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静室唯一的窗户前。窗外是洛川城的晨景，街道、楼阁、远处的山影，一切都被薄雾笼罩，看不真切。
“因为苏家等不起了。”他说。
“八千年来，苏家以商立族，根系遍布中州。但商道不同于仙道——商道的根基不是力量，是信誉。苏家八千年积累的信誉，在破虚古剑失窃的那一夜，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他转过身，看向沈无渊。
“破虚古剑是苏家的镇族之宝，传承八千年。它不是最强的剑，但它是苏家立足中州的信物。它被封在苏家祖祠深处，由三位化神后期的族老轮流看守。但它还是丢了。被一个化名‘苏云’的人，在三位族老的眼皮底下取走。”
“千面魔将。”沈无渊道。
苏老爷子点头。
“魔神麾下十大魔将之一，擅变化，能潜伏万年而不露破绽。他化身苏云，潜入苏家，用了数十年时间一步步接近祖祠。取剑那夜，三位族老亲眼看见‘苏云’走进祖祠，取出破虚古剑，然后消失。他们出手了，但击中的只是幻象。”
“苏家封锁了消息，但瞒不住。中州三大世家、五大宗门，很快都知道了。破虚古剑失窃，苏家的根基动摇了。各地的生意开始收缩，盟友开始观望，对手开始试探。苏家需要力量。需要一件能震慑所有人的东西，来填补破虚古剑留下的空缺。”
“所以你们拿出了银杏叶。”沈无渊的声音平静，“不是因为它不够珍贵，而是因为你们知道，这件东西一旦拿出来，就一定会引来与九幽相关的人。千面魔将、魔神麾下的魔修、或者是——”
“或者是九幽之主的传承者。”苏老爷子接道。
他看向沈无渊左眼深处那四色光点。
“客人身怀四枚葬仙令，已是四星葬仙。九幽时代，达到四星的不过五人。客人今年，应该还不到二十岁。”
沈无渊没有否认。
苏老爷子缓缓在椅子上坐下。他的双手交叠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
“苏家放出银杏叶的消息，确实是为了引蛇出洞。但我们不知道来的是谁。可能是千面魔将，他取走了破虚古剑，未必对银杏叶没有兴趣。可能是其他魔将，魔神出世，他们都在暗中活动。也可能是——”他顿了顿，“九幽之主的传承者。一个有能力集齐九枚葬仙令，完成融合仪式的人。”
“你们想做什么？”
“交易。”
苏老爷子的声音变得很轻。
“苏家不要那片银杏叶了。八千年的族宝，说不要就不要，族中的老人们不是不心疼。但他们更清楚，如果苏家垮了，那片叶子也不过是别人囊中之物。与其如此，不如用它换一个未来。”
“银杏叶可以给你。不是拍卖，是赠送。”
沈无渊的眼睛微微眯起。
“条件。”
“两个。”苏老爷子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找到千面魔将，取回破虚古剑。苏家的镇族之宝，必须回到苏家。”
“第二。”
苏老爷子的目光变得极深。
“九幽之主的融合仪式如果成功，新的九幽之主会掌管死亡与生命的完整权柄。苏家不求权柄，只求一个承诺——苏家的血脉，不被遗忘。”
静室安静了很久。
沈无渊看着眼前这个老人。金丹初期的修为，在苍梧大陆的强者面前不值一提。但他此刻坐在沈无渊面前，替一个传承八千年的世家，开出了价码。
不是灵石。不是功法。不是地盘。
是一个承诺。不被遗忘的承诺。
沈无渊忽然想起忘。想起那棵银杏树。想起那一百零七万三千六百五十二颗无名星辰。忘记住了每一个被遗忘的亡魂。而苏家，这个以商立族八千年的世家，在失去镇族之宝、根基动摇的关头，最想要的不是力量，不是复仇，是“不被遗忘”。
“为什么是我？”沈无渊问。
苏老爷子沉默了一瞬。
“因为四星葬仙不会为一片银杏叶来洛川城。你来了，说明那片叶子对你而言不只是力量。你左眼里那枚透明的葬仙令——老夫虽然不知道它的来历，但能感觉到，它与那片银杏叶之间有某种联系。你来洛川城，不是为了夺取，是为了记住。”
他站起身，对沈无渊深深躬身。
“苏家八千年的族宝，如果一定要易主，我们希望它的新主人，是一个会记住它的人。”
沈无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向右手腕上的沙环。沙安静地缠绕着，没有颤动，没有脉动。但它一直在听。听苏老爷子说出的每一个字。听一个八千年的世家，在失去一切之前，拼命想要抓住的最后一样东西——不是力量。是被记住。
良久，沈无渊抬起头。
“带我去看那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