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魔殿

魔殿的门是开着的。

沈无渊站在黑色建筑之前，望着那道敞开的门扉。门高约三丈，由那种吞噬光芒的黑色石材整块雕成，门楣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岁月侵蚀的痕迹。万年前魔神离开后，这道门便一直关着。现在它开了。不是被人从外面打开的——门轴上的积尘完整，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是从里面打开的。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他们到来之前，推开了这扇门。

“他在等我们。”萧毒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她的葬仙袍边缘开始渗出极淡的黑雾。那是万毒之体进入战备状态的前兆。

沈无渊没有犹豫，迈步跨过门槛。

殿内比殿外更暗。不是没有光——墙壁上每隔数丈便嵌着一枚发光的晶石，但那光芒是冷的、死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温度。光芒只能照亮晶石周围数尺的范围，其余空间依旧沉在浓稠的黑暗里。沈无渊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厅中回荡，回声很慢，慢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金刚走在最前。黑甲尸傀的魁梧身躯在幽暗的晶石光芒中投下巨大的影子，每一步都在石质地面留下浅浅的脚印。他的职责是护主，越危险的地方，越要走在最前。萧毒走在沈无渊右侧，与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近到可以随时出手，远到不妨碍他的视线和剑。这是尸傀与宿主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殿厅尽头是一道走廊。走廊两侧排列着石室，室门大多敞着，里面空无一物。万年的岁月足以抹去一切痕迹。但有一间石室的门是关着的。

沈无渊在那扇门前停下。门缝里渗出一丝气息——毒。与冻土脚印中残留的黑色物质同源，但浓烈得多。万毒葬仙令在丹田中猛烈震颤，像猎犬嗅到了猎物的踪迹。

金刚推开石门。

石室不大。四壁空空，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具冰棺。冰是极北冰川的冰，万年不化。棺中躺着一个人。女人。双目紧闭，面容苍白，气息微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

苏浅月。

沈无渊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走上前，手掌按在冰棺盖上。冰面寒气透骨，但更冷的是苏浅月的体温——她还有体温，只是极低极低，低到几乎不存在。她没有死。但离死很近。

“她的神魂被抽走了一部分。”萧毒站在冰棺另一侧，漆黑葬仙袍上的“渊”字在幽光中明灭，“不是全部。留下了一部分，足够让她活着。像一盏灯，火苗被调到最小，小到随时会灭，但还亮着。”

沈无渊的手从冰棺盖上收回。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萧毒感觉到了——宿主体内的八条天脉同时加速运转，煞气流速在一息之间提升了一倍。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血屠。”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词。

“不愧是千面选中的人。”一个声音从石室门外传来，“见到喜欢的女人躺在棺材里，第一反应不是哭，不是吼，而是念我的名字。有意思。”

沈无渊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具被魔魂占据的躯壳。躯壳本身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普通，身材中等，穿着极北苦寒之地常见的兽皮袍子。但他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沉着的东西，比云梦泽埋葬的所有腐烂记忆加起来还要浑浊。

血屠魔将。魔神麾下十大魔将排名第九。万年前肉身被渡厄毁去，魔魂逃遁，暗中恢复力量至今。

“这具肉身是我三年前捡的。”血屠低头看了看自己，像在看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一个在极北冰川边缘冻死的猎户。魂魄已经散了，肉身还完好。凑合用。不过现在——”他的目光落在冰棺中的苏浅月身上，“我找到了更好的。”

沈无渊的手按在剑柄上。不是破虚古剑，是叶孤城的“芸”。透明剑身在幽暗的石室中泛起微光，剑身上那行铭文——“莫问天。天机阁第七代阁主。七千年。值得。”——像七千年的沉默同时开口。

“她的体质有什么特殊？”沈无渊问。他在拖延时间。血屠知道。但血屠不在意。

“鬼医谷圣女的体质，传女不传男，隔代觉醒。她恰好是觉醒的那一代。”血屠的语气像在谈论一件货物，“万毒不侵，百邪辟易。这种体质用来炼丹是暴殄天物。用来容纳魔将的魔魂——”他笑了，“完美。比猎户的躯壳强一万倍。”

沈无渊听完。然后拔剑。

“芸”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莫问天在死城城墙上跪下去时膝盖触碰沙粒的那一声。但剑光亮起来的时候，整个石室都被照透了。不是剑光——是记忆的光。莫问天七千年的等待，太虚老祖一万三千年的执念，忘接引百万亡魂的沉默，沙在死城核心凝固时间的收藏。所有被记住的、被遗忘的、等待被记住的记忆，在这一剑中同时苏醒。

血屠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他认出了这一剑。不是认出了剑招——沈无渊根本没有用任何剑招。他认出了剑中蕴含的东西。那是只有活了超过一万年的存在才能认出的东西。

血屠退了一步。然后发现自己退不了。

金刚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黑甲尸傀的双手从后方扣住了血屠的双肩，十指如铁钩嵌入那具猎户躯壳的骨骼。金刚是合体后期体修金刚尊者的遗骸炼成的王尸，化神初期的防御力，正面硬扛化神巅峰不在话下。血屠的魔魂虽强，但他此刻占据的这具猎户躯壳太脆弱了。

萧毒动了。漆黑葬仙袍在石室中展开像一片夜色，万毒神针从袍袖中射出，三十六根毒针封死了血屠所有退路。不是要杀他——魔魂杀不死，只能封印。是要逼他离开这具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