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随便走走……去一个不会让你胡思乱想的地方。”

十二月的午后，阳光稀薄，空气里有种干净的冷冽。温书仪带着随枕星沿着琉璃街往南走，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片居民区背后的河堤。

这里很少有人来，堤岸上铺着粗糙的水泥砖，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河水在冬日的流速变得缓慢。

“这里是我以前偶然发现的，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这儿坐一会儿。”

随枕星跟在她身边，冷风拂过脸颊，反倒让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思绪清晰了些。

“为什么心情不好？”

温书仪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有时候是工作压力，有时候是……想起一些记不清的事。”

她停下脚步，看向河面：“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知道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记忆，但就是想不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能看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

随枕星的心脏轻轻一缩。

她当然知道温书仪指的是什么，那些被系统修正过的记忆，关于母亲，关于过去。但她不能承认自己知道，只能含糊地说：“嗯……大概能想象。”

“那种时候，来这里看着河水，会好受一点。”温书仪转过头看她，“水一直在流，不管你看不看它，记不记得它，它都在那里。这让我觉得……也许那些记忆也一样。只是暂时想不起来，但它们还在。”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空气里，却一字一句都落在随枕星心上。

两人在堤岸边找了块相对平整的水泥砖坐下。温书仪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纸袋，里面装着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饼干。

“早上烤的。”她递给随枕星，“杏仁脆饼。”

随枕星接过，咬了一口。饼干很酥，杏仁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很甜。

“好吃。”她说。

温书仪笑了，自己也拿起一块：“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好些。”

她们就这样并排坐着，安静地吃饼干，看河水。偶尔有麻雀落在不远处的枯草丛里，啄食着什么，又扑棱棱飞走。

随枕星渐渐放松下来。那些关于倒霉和自我怀疑的念头，在这样平和的午后，好像也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温姐姐。”

“嗯？”

“如果……”随枕星盯着手里的半块饼干，“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的人……你会不会失望？”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不是第一次问了，但是……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恐惧，温书仪喜欢的，是这个虚拟世界里乖巧、单纯、会黏人会撒娇的“随枕星”。如果知道现实里的她其实是个灵感枯竭、逃避现实、沉迷游戏的失败漫画家，还会这样温柔地对她吗？

温书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吃完最后一口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转头看向随枕星。目光很平静，像冬日午后的河水。

“星星，”她说，“那你觉得你在我心里，是什么样的人？”

随枕星愣住了。

“是那个会在花店认真选花的女孩，是那个因为陈婆生病就跑去寺庙求平安符的女孩。”温书仪的声音很温和，“也是那个会红着眼睛问‘你会不会讨厌我’的女孩。”

温书仪指尖颤了颤，止住了话语，还是不小心说了这话。但愿星星没有注意到。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随枕星的脸颊：“这些，都是你。而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至于你说的并不是想象中那样……”温书仪弯眸，“每个人都有很多面。温柔的一面，脆弱的一面，坚强的一面，不安的一面。这些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人。”

她的手指停在随枕星耳边，将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所以，不会失望。”温书仪说，“因为无论你还有哪些我不知道的面，它们都属于你。而我喜欢你，是喜欢这个完整的你。”

随枕星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擦，却被温书仪轻轻握住手腕。

“又哭了。”温书仪叹息，用指腹抹去她脸颊上的泪，“不是说好了，不用在我面前假装坚强吗？”

“我没假装……”随枕星哽咽着说，“我就是……就是觉得……”

她说不下去了，心里翻涌的情绪太复杂，她好像越来越爱在温书仪面前哭了。

“好了，不哭了。”她轻拍着随枕星的背，“再哭的话，饼干都要被风吹凉了。”

这个有些笨拙的玩笑让随枕星破涕为笑。她把脸埋在温书仪肩头，蹭了蹭，闷闷地说：“温姐姐，你真好。”

“现在才知道？”温书仪轻笑。

上次也这么说，只知道说她好……

她们在河堤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河面上泛起橘色的光。回去的路上，随枕星主动牵住了温书仪的手。

手指交扣的瞬间，温书仪感觉到随枕星的手不再像之前那么凉了。

接下来几天，温书仪刻意安排了很多事情，让随枕星没有时间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