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夜色浓稠如墨，宛城城西那片曾经属于刘辟的营盘如今已插满官军旌旗。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朱隽正对着一卷地图凝眉沉思，帐外忽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帘幕掀动处，一道青色身影踏着月色而入，来人面容清俊，袍袖随风微摆，正是失却郡治的南阳太守秦颉。
秦颉抬手行了一礼，声音在寂静的军帐中显得格外清晰：“闻将军今日于西鄂白龙滩畔建不世之功，贼众伏尸遍野，特来恭贺。”
帐外夜风穿过辕门，带起几声零落的马嘶。
几个时辰前，城南那片低矮的营房里，马萧正将最后一件粗布衣物塞进包袱。
角落里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白龙滩那场血战仿佛还在眼前翻涌——铁蹄踏碎泥泞的滩涂，箭矢撕裂晨雾，他握着卷刃的刀从尸堆里站起来的时候，四周尽是残缺的旌旗和渐渐冷却的躯体。
那一战改变了太多。
赵弘与刘辟两部人马，初时黑压压如蝗虫过境，火并的流言像野草般在营地里疯长。
等到两股残兵拖着破败的旗幡狼狈投奔宛城张曼成时，十万人马已凋零得不足三成。
溃散的逃兵隐入山林，投降的被官军斩下头颅悬在辕门，更多的永远留在了白龙滩混浊的河水旁。
董卓麾下那些披着铁甲的骑兵冲锋时，大地都在震颤，马蹄下溅起的血泥足足染红了半里河滩。
而官军除却西凉铁骑折损颇重，其余各部几乎未动筋骨。
宛城太守府此刻正浸在另一种喧嚣里。
檐下灯笼将朱漆廊柱照得发亮，厅堂内人影交错，酒气混着烤肉的焦香弥漫在梁柱之间。
张曼成举着陶碗穿梭于席案，额头上渗出的油汗在烛光下泛亮。
名义上是庆贺击退官军，顺带调和赵、刘两家嫌隙，席间推杯换盏看似热络，可那些交错的眼神里总藏着别样的意味——有人低头啜酒时嘴角绷得死紧，有人大笑 时手指却暗暗抠进对方衣料。
当某个头目带着醉意说起白龙滩那个单骑冲阵的身影时，张曼成手中酒碗微微一晃，浑浊的酒液洒出几滴。”我军中竟藏有此等人物？”
他喉结滚动着，忽然将碗重重顿在案上，“速请来一见！”
刘辟从席间站起身来，抱拳时腕骨绷出青白的弧度。”末将这便去寻。”
城南营地的夜色比太守府沉重得多。
马萧系紧包袱最后一角，抬起眼时，油灯爆开一粒细小的灯花。
陈敢挨在门边，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他身后蜷着熟睡的幼弟。”大哥，真要走？妍姑娘她……”
少年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只睁着那双过早染上风霜的眼睛望过来。
马萧没接话。
他抓起墙角立着的长刀，刀鞘上还沾着洗不净的暗褐色痕迹。
什么儿女情长都是奢侈，乱世里最先碾碎的就是这些柔软的东西。
刘妍那双总含着水光的眼睛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像投进深潭的石子，没激起多少涟漪便沉没了。
他现在只想尽快斩断和黄巾之间这些纠葛的丝线。
陈叙临死前攥着他手腕的触感还烙在皮肤上，那声“护好我儿”
的喘息像钝刀子割着耳膜。
等安置好这对兄弟，还了这笔命债，他才算真正卸下枷锁。
至于往后——他挎上包袱，刀柄抵在腰侧传来熟悉的硬度——总得找一处能安稳睡觉的地方。
朱隽帐中，秦颉已自行在案前坐下，指尖拂过地图边缘卷起的毛边。”将军下一步欲往何处用兵？”
烛火忽然剧烈跳动起来，帐外传来巡夜士卒单调的梆子声，由近及远，渐渐融进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远处宛城的方向，隐约还有宴饮的喧哗随风飘来，细听却只剩一片模糊的嘈杂，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牛皮。
西鄂那场仗官军只算赶散了贼寇，白龙滩更谈不上什么胜绩，斩下的首级连三万都凑不足。
可秦颉那番话递到耳边，朱隽立刻品出了滋味——这是要替他往功劳簿上描金呢。
朱隽嘴角浮起一丝笑，目光却像刀子般扎在秦颉脸上：“黄巾贼势如野火燎原，朱某未到南阳时只听传闻，亲临此地才知局面已烂到这般田地。
秦大人能在这种险境里守住职责，甚至亲身涉险，着实是州郡官员里拔尖的人物了。”
这番话递回去，朱隽也摆明了态度：宛城失守的罪责，他愿意在朝廷面前帮着周旋。
两人对视着笑起来，那笑容里藏着彼此都懂的分量。
短短几句往来，各自心里已经描出了对方的轮廓。
朱隽暗想：丢了郡治还能稳坐位置，这秦颉果然深谙官场生存之道；秦颉则琢磨：这将军既能带兵又懂进退，绝非寻常武夫，值得深交。
默契既生，话题便转回正事。
秦颉压低声音：“接到将军传信后，下官立刻动用了贼中眼线。
现已查明，那人名叫马萧，表字伯齐，凉州来的，自称是伏波将军马援的后人——不过真假难辨。
眼线还报，此人与黄巾贼众并非一心，昨夜已悄悄离开刘辟军营，只带着两个孩子，不知去向。”
朱隽眉峰骤然聚拢：“竟是名将血脉……难怪如此难缠。”
秦颉侧过脸：“将军打算如何处置？”
朱隽眼神骤然冷硬：“若招降他，只怕寒了麾下将士的心。
西凉董卓今日折损惨重，更容不得此人。
将他相貌绘成图影，贴遍南阳乃至荆州各郡县，悬赏捉拿。
一旦捕获，立斩。”
秦颉心头猛地一沉：“下官明白。”
这一道命令，让秦颉对朱隽又看清了几分：论打仗确是良将，但若论枭雄的胆魄，此人终究差了些火候。
朱隽点了点头，话锋忽转：“宛城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秦颉恢复从容：“将军放心，网已经撒妥。
不出几日必有消息，届时韩忠自会开城请降。”
朱隽鼻腔里逸出一声冷笑，眼底掠过刀锋般的寒光。
宛城南面，刘辟大营。
刘辟寻遍营寨不见马萧踪影，正焦躁时撞见妹妹刘妍迎面跑来。”小妹，可曾见到马萧？”
“哥，我也在找他！”
两人相对蹙眉之际，辕门处晃进一道颓唐的身影。
裴元绍拖着步子，眼神涣散，仿佛刚被抽走了魂。
刘妍眼睛一亮：“裴大哥，你见过马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