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马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能养出这样死士的人，会是谁呢？

脚步声乱糟糟地混成一片，又一股人马从城门方向卷着尘土扑来。

领头那汉子几乎要顶着天，皮肤黑得像炭，眼珠子瞪得溜圆，活脱脱庙里金刚——不是管亥还能是谁？这二百来号人呼啦啦压过来，在外围又垒起一堵人墙，这下里头被围住的便是生了翅膀也甭想钻出去。

管亥几个大步蹿到马萧跟前，喉咙里滚出闷雷似的声音：“头儿，给您捎了件活礼。”

马萧眼皮一抬：“什么来路？”

管亥胳膊一挥，炸雷般喝道：“拖过来！”

话音还没落地，两个喽啰已经架着个缩头缩脑的家伙挤出人群，像扔破麻袋似的把人掼在马萧脚边。

那厮刚一沾地，立刻把身子蜷成虾米，屁股撅得老高，倒是个在刀尖上打滚的明白人。

“报个名号。”

“小……小人何三。”

“何三？”

马萧从鼻子里哼出声，“吃哪碗饭的？”

何三脑门抵着土，声音黏糊得像蜜：“打小在何府当差，府里大小阴私都瞒不过我这双眼。

琢磨着这些事儿或许能入您的耳，这才拼死溜出来献宝。”

马萧脚尖踢起半蓬灰：“那你说说，何府什么来头？”

被围得铁桶似的官军阵里，突然炸起一声怒喝：“何三！你这背主的狗才！”

何三肩膀一哆嗦，语速却更快了：“回您的话，何府正是当今大将军何进的宅邸。

刚才嚷叫的那位就是府里管家何灵——这老贼仗着权势，强抢了我那青梅竹马的小凤做妾！可怜小凤跟了他后终日眼泪泡饭，求您给小人撑个腰！”

官军阵中那中年人脸涨成猪肝色，几乎要挣破衣领：“放屁！分明是你这腌臜货色 有夫之妇，被老夫撞破竟反咬一口！”

何三还要张嘴，马萧却抬手截住话头：“省点唾沫。

事成之后，小凤归你。”

何三脸上那颗痦子都笑开了花，声音甜得发腻：“谢您恩典！刚骂人的就是何灵，他边上那老棺材瓤子是何进亲爹何真！左边穿官袍的是复阳县令陈震，右边挎刀的是县尉，其余都是些杂鱼虾米。”

马萧突然不说话了。

他眯着眼望了会儿天，猛地从胸腔里迸出一串大笑。

管亥被笑得发懵：“头儿，乐啥呢？”

马萧收住笑声，眼底却烧起两簇火苗：“老管，咱们撞上金山了。

从今往后，得改口叫我老板。”

“啊？”

管亥挠着后脑勺，愣是没琢磨明白“老板”

是哪路神仙。

可既然马萧发了话，他便转身蹿到阵前，把刀往天上狠狠一劈：“都听真了！往后不许叫大头领——要喊老板！听见没？”

“听见了！”

“老板！”

管亥脖子青筋暴起。

“老板——老板——”

吼声浪头般一波波荡开，惊起远处枯树上几只黑鸦。

山贼们的吼声汇成一片，震得林梢积雪簌簌落下。

马萧喉间一哽，险些背过气去。

罢了，随他们叫吧。

他转向管亥，眼底掠过冷光：“除了握刀的，其余官军一个不许死。”

管亥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交给我。”

复阳城北二十里外，单骑踏碎晨霜。

骑士背上的三角旗在初阳里扯得笔直，旗面上那个“何”

字刺眼得很。

洛阳大将军府中，何苗踏着积雪匆匆穿过回廊。

何进背对着门立在窗前，檐下冰棱映着他晦暗的脸色。

脚步声近，他缓缓转过身，衣袍带起微寒的风。

“大哥急召？”

何进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又飘向窗外。

许久才叹出一团白雾：“雪压断了多少屋檐，来年开春，地里怕是要长出饿殍了。”

何苗皱眉：“流民作乱自有州县剿抚，兄长何必劳神？”

“父亲独居南阳，我终是难安。”

何进终于转过脸来，“你带袁术和五百北军走一趟，接他回洛阳。”

“明日便动身。”

何苗拱手退下时，瞥见兄长攥紧的指节微微发白。

夜色吞没城垣时，复阳已换了乾坤。

除了巡哨的喽啰，其余人都散进了街巷深处。

马萧立在县衙二层的露台上，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撞门声与器皿碎裂声。

那些曾经握锄头的手，今夜正学着撬开朱门后的钱箱。

管亥几人踏进内堂时，看见马萧俯身在地图前，灯焰将他侧影投在墙上，随烛火微微颤动。

他们屏住呼吸立在门边，只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

粮仓满了，布匹堆成丘，马厩里三百匹骏马打着响鼻——这些喜讯此刻都堵在喉头。

地图上，马萧的手指正缓缓划过宛城向北的官道。

地图在粗砺的指腹下展开，马萧的眉心拧出一道深壑。

南阳兵此刻藏在哪片山坳？最扎心的是朱隽那支北军——若撞上秦颉，或许还能撕开条血路；可若被朱隽的狼牙咬住，八百条性命怕是要交代在这荒岭了。

尤其董卓那支西凉铁骑，一旦缠上，便像饿鬼啃骨头，不嚼碎最后一截筋腱绝不松口。

从精山向东扑到比阳，再折向南突袭复阳，四天三夜马蹄没歇过，三百多里路甩在身后。

秦颉的郡兵也好，朱隽的北军也罢，任谁也没法追得这般紧。

至少明日日落前，复阳城还能喘口气。

城破的消息此刻该已塞进秦颉和朱隽耳朵里了。

朱隽是用兵的老狼，秦颉更是泥潭里打滚的狐狸，岂会容他们这群流寇在眼皮底下撒野？官军会布网还是驱赶？马萧盯着地图上蜿蜒的墨线，喉结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