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邹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干涩：“张大人……可还认得下官？”

张勋眼神一锐，待看清邹靖面容，顿时愕然：“竟是育阳县尉邹大人？大人与部众皆披缟素，这是……”

邹靖喉结滚动：“秦大人……已去了。”

“什么？！”

张勋浑身一震，险些从马上跌下，“秦大人他……？”

邹靖面容凄楚。

此番受流寇胁迫，行此背逆之事，日后不知要遭何等惩处，想到这里，眼眶竟真地涌出两行浊泪。

张勋见他悲色真切，急催马上前，探身向棺内望去——只见一人面色灰败躺在其中，气息全无。

张勋看得分明，不是秦颉又是谁？他脸色霎时惨变，翻身滚 下，伏地痛哭。

“大人啊……大人……”

身后数百官兵纷纷跪倒雪地，哀声四起。

邹靖向前迈了半步。

周仓的影子立刻贴了上来。

邹靖暗叹，只得放弃原本想借搀扶之机示警的念头，低声道：“张大人节哀。

还请先回城召集文武，出城迎灵柩入城。”

张勋抹了把脸，踉跄站起，向邹靖拱手：“邹大人稍候，本官这便回城召集众人。”

说罢翻身上马，向城内疾驰而去。

周围环伺的南阳兵也如潮水般退入城门。

宛城东五里，一片枯林静卧。

两只寒鸦突然扑棱棱惊起，震落枝头碎雪。

林边，管亥如铁铸般立在古松之下，手中长刀紧握，鹰目死死锁住远处的城廓。

只等周仓在城中得手、控制东门，他便将率两百铁骑席卷而出，以摧山之势扫清守军，迎接马萧大军到来。

城中炊烟尚未散尽，远处便传来一片混杂的哀嚎。

留守南阳的文武官吏在都尉张勋与郡丞引领下，自东门鱼贯而出，分列两行，朝着秦颉灵柩缓缓挪近。

哭声随脚步起伏，眼看就要挨到棺椁跟前。

“铛——”

周仓反手抽出背上双刀，刃口相撞迸出刺耳鸣响。

他喉间滚出一声裂帛般的嘶吼：“兄弟们！斩了这群狗官，夺下城池！”

刀光如交错的獠牙剪过空气。

为首那文官模样的郡丞还未及惊呼，头颅便斜飞出去。

旁侧的张勋脸色骤白，转身便往城北荒野狂奔。

周仓记着马萧的嘱托，并不追赶，只将刀锋一振，领着身后那群饿狼般的汉子扑向洞开的东门。

不过片刻，留在城外的官吏已尽数倒在血泊里。

周仓率众踏过吊桥冲入城门，守军尚在茫然张望，刀刃已到眼前。

待到城内援兵乱糟糟涌来时，三百流寇早已像楔子般死死卡住门洞。

南阳兵失了将领，如无头蝇虫般冲撞几次，皆被刀阵逼退。

正纠缠间，地面传来闷雷般的震动。

管亥的青州铁骑如黑潮卷至，马蹄声吞没了一切声响。

城砖在蹄下簌簌战栗，守军握着长矛的手心渗出冷汗。

周仓一声呼哨，流寇倏地散向门洞两侧。

官军愣神的刹那，管亥连人带马已撞入人群。

长刀横掠，三名士卒拦腰断作六截。

身后两百骑齐声发出嗜血的嗥叫，马刀映着昏沉天色，划出森冷弧光。

半个时辰后，马萧踏过满地狼藉走进宛城。

千余守军或死或逃，余者弃械跪伏。

这座南阳郡治，竟似纸糊般落入八百流寇手中。

“裴元绍。”

“在。”

“封死四门。

敢近城门十步者——斩。”

“管亥。”

“在。”

“领骑巡街。

太阳落山后还在外晃荡的——杀。”

“周仓。”

“在。”

“随我守府衙。”

流寇们欢呼着散入街巷。

待众人离去，马萧转身凝视周仓，声音压得极低：“眼下有桩事，比刀山火海更险，却系着八百条性命。

你敢接么？”

周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有何不敢？”

马萧的目光钉在他脸上，每个字都沉得像铁：“即便前路十死无生，你也敢去？”

“有何不敢！”

“好！”

马萧眼底掠过一丝灼亮，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连同旁边那颗用石灰粗粗处理过的人头、一方铜印，一并推了过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这是当朝大将军何进老父何真的亲笔信。

这颗头颅，是南阳太守秦颉的；这方印，是他的太守印绶。

你带着这三样东西，昼夜不停赶往洛阳。

沿途关卡，出示此三物，料想官府非但不敢阻拦，还会派人一路护送你。”

周仓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明白。”

马萧凑近半步，气息喷在周仓耳侧：“若能见到何进本人，告诉他：十日之内，送两千匹上好战马来。

过了期限，就让他准备一副棺材，收敛他老父亲的尸骨。”

“明白。”

周仓抱拳，手臂的肌肉绷得如铁块一般。

他转身，大步踏入帐外的夜色里，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望着那消失的方向，马萧胸腔里像压了块冷硬的石头。

他清楚，何进低头妥协的机会微乎其微。

两千匹战马，不是个小数目，即便位极人臣的大将军，仓促间也难以凑齐。

更何况，向贼寇输送军马，是足以诛灭九族的重罪。

何进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然而，微乎其微，终究不是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