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城下，黑压压的骑阵已列成森然的阵势，盔缨连成一片暗红的潮，像是刚从血肉里捞出来的冠冕。
没有呐喊，没有躁动，只有铁甲与马匹偶尔摩擦的冷响。
近千道目光沉默地钉在城楼上，钉在那个如山如刀的身影上。
脚步声撞破寂静，周仓几人踏阶而上。
周仓咧开嘴，白牙森然：“头领，又要挪窝了？”
马萧没有回答，目光掠过他们，投向城内空地——那里聚着几百个衣衫杂乱的山民，棍棒竹枪参差，队伍歪斜如溃堤。
孩童缩在大人腿边，老者拄着木杖张望。
廖化与彭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脸上 辣地烧起来，不由低了头。
马萧的声音陡然劈下，像刀斩冻土：“裴元绍！”
“在！”
裴元绍踏步上前，甲叶铿然。
“领两百骑，守稳襄城。”
“得令！”
“廖化、彭脱！”
廖化与彭脱眼中同时掠过一丝光亮，两人齐步上前并立于马萧面前，沉声应道：“属下在。”
“各自统领本部人马留守襄城，务必严明军纪，不得纵容部下行扰民之事，违令者——斩！”
廖化与彭脱脸上刚浮起的喜色迅速黯淡下去，两人勉强抬手抱拳，声音低了几分：“遵命。”
马萧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却未作丝毫表示，只冷然喝道：“其余弟兄，随我奔袭郏县——举旗！”
管亥低吼一声，大步上前从城头一把拔起那面血色大旗，凌空奋力一挥。
城下顿时爆发出山崩般的呼啸，近千把刀刃齐刷刷刺向天空，狂躁的杀意如潮水般席卷四野。
郏县北门。
许褚双目赤红，须发戟张，指着城楼厉声咆哮：“郝萌！懦夫！敢不敢出城与某决一死战——”
城楼上，郝萌面沉如水，反唇相讥：“逆贼休得嚣张！本官已飞马向周遭郡县求援，待援军一到，定将尔等乱党尽数擒杀，以正典刑！”
正对峙间，一名吏员慌慌张张冲上城楼，急报：“大人，东门遭袭！”
郝萌神色骤紧，随即强作镇定：“胡言！颍川匪乱已平，何来贼寇？”
吏员跺脚：“确是贼人，打的是‘八百流寇’旗号！”
郝萌勃然大怒：“荒唐！八百流寇肆虐南阳，怎会现身郏县？此乃惑乱军心之言，左右，拖下去斩了！”
两名兵卒如狼似虎扑上，架起吏员便走。
吏员挣扎嘶喊：“大人忠奸不辨，滥杀无辜，郏县百姓大难临头矣——”
“破城之日，寸草不留！”
“破城之日，寸草不留！”
“破城之日，寸草不留——”
东门方向猛然传来三阵震天吼声，音浪穿透长空，清晰撞进每个守城士卒耳中，也落入城下许褚及其所率三百乡勇的耳内。
郝萌脸色霎时惨白，失声道：“真有贼寇？！快！尔等严守城门，擅自开启者斩！其余人马随我速赴东门迎敌——”
郏县东门外，血色大旗在管亥掌中迎风狂舞。
旗下，马萧横刀立马，沉默如山。
身后六百铁骑一字排开，眼中杀意如野火燎原。
当许褚料理毕许家庄后事率众杀至北门时，马萧的骑兵也恰如疾风般卷至东门。
两处攻势，几乎同时爆发。
“大……大人，”
一名守卒牙齿打颤，“城下那些人……真是流寇？会不会是别郡官兵……假冒的？”
不仅士卒惊疑，郝萌心中同样翻腾。
看甲胄制式，城下分明是朝廷精锐骑兵，可那面血旗上“八百流寇”
四字却刺眼夺目，更何况这支人马杀气腾腾，绝非善意。
“速开城门归降！若敢抗拒，城破之时，必教阖城鸡犬无存！”
城下八百骑的第三波吼声撕裂空气时，郝萌感到脚下的砖石在微微震颤。
垛口后的守卒们脸色发青，有人握矛的手指节已经捏得惨白。
“大……大人，门……”
一名年轻校尉牙齿磕碰着挤出话来，“这墙太矮，守不住的……”
郝萌没有转头。
他盯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骑影，从牙缝里迸出命令：“斩。”
两名甲士像拖麻袋般将那校尉拽到女墙边。
刀光落下时，血珠溅上三丈外郝萌的甲胄下摆。
那颗头颅滚了两圈才停住，眼睛还睁着。
城头一片死寂，只有风卷旌旗的猎猎声。
马萧在阵前眯起了眼。
他记得情报里说郏县守将是个靠裙带爬上来的废物——看来情报需要更新了。
“管亥。”
铁甲摩擦的钝响从身后传来。
骑兵向两侧分开，让出那条通道。
周仓接过了那杆猩红大旗，而管亥正将最后一截铁链缠上左臂。
六十斤重的铁甲覆盖着他每一寸肌肉，面罩落下时，只剩两道狭缝里透出野兽般的幽光。
马萧抬手指向横跨护城河的吊桥。
生铁铸造的桥身在暮色里泛着冷青。
“拆了它。”
面罩后传来沉闷的回应：“喏。”
铁靴踏地的节奏像战鼓。
第一步，惊起女墙后弓手箭囊里散落的羽翎；第二步，垛口某块松动的墙泥簌簌落下；第三步，郝萌看见自己按在城砖上的指尖在发抖。
他猛地直起身嘶喊：“放箭！对着那铁怪物放箭！”
箭雨泼下的瞬间，管亥恰好走到护城河边。
铁矢撞在甲片上迸出连串火星，像正月里烧竹子的爆响。
他低头看了看钉在胸甲上的三支箭，伸手掰断箭杆，继续向前。
第四步落地时，他抡起了流星锤。
铁链在空中拉出呜咽的弧线。
重锤砸中吊桥铁索的刹那，整个城门楼传来木材断裂的 。
郝萌扶住摇晃的垛口，看见那铁甲巨人又一次扬起了手臂——这次对准的是桥身正中那根承重梁。
巨响吞没了所有声音。
城头挤满张弓的士兵，嘈杂中弓弦绷紧的 连成一片。
箭矢如蝗虫般扑向那道铁塔般的身影，却在触及甲胄时溅起一连串金属的脆响，纷纷弹落。
吸气声在垛口后蔓延。
守军瞪大眼睛，看着箭雨徒劳地滑开——那具身躯竟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一声低笑从铁盔下溢出。
管亥右臂挥动，沉重的链锤开始画圆，起初缓慢，带起沉闷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