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86章
烟尘深处，黑点密密麻麻破雾而出，仿佛迁徙的蚁群漫过荒原，朝着洛阳城的方向席卷。
蚁群最前方，一杆赤色大旗在风中撕扯出猎猎声响。
旗面 ，墨线绣成的“马”
字张牙舞爪，恍若踏云欲飞的凶兽。
自虎牢关陷落，马萧便命人将旗上旧字尽数拆去。
如今麾下铁流已成气候，刀锋所指之处，从者如影随形，再不必顾虑名号更易会动摇军心。
城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嘶声。
几个文官袍袖下的双腿开始打颤，脸色青白如浸了水的纸。
满朝朱紫之中，除却少数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武将，谁曾真正见识过刀锋映亮瞳孔的瞬间？多数人不过是在殿宇高檐下，将生死谈成竹简上轻飘飘的墨迹罢了。
那闷雷般的声响越来越近，最终膨胀成吞噬天地的轰鸣。
在文武百官或颤抖、或僵硬、或死寂的注视下，原野上汹涌的黑潮开始向内收缩。
疾驰中的骑队竟如活物般自行调整，于狂奔中化作棱角分明的阵列。
无数弯刀同时出鞘的寒光，刺得人眼眶发疼。
距城墙尚有数百步，奔腾的洪流陡然减速。
以那杆赤旗为轴心，黑压压的骑阵向两侧缓缓铺展，仿佛巨兽刻意舒展羽翼，向城楼上的天子与朝臣展露獠牙。
阵列一直延伸到目力难及的远方，竟望不见尽头。
震耳欲聋的蹄声渐息，扬尘却依旧翻卷着扑上城头。
透过昏黄的尘雾望去，城外森严的骑阵更显深不可测，黑沉沉一片填满了天地间的每一寸空隙。
“呜——”
一声悠长如狼嗥的呼啸撕裂寂静。
“呜——呜——呜——”
千人同啸，千百柄弯刀同时举向天空。
刀刃折射出的冷光汇成一片晃眼的银浪，城楼上当即有十几位老臣软软瘫倒。
御座上的天子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捏得发白。
“咚！咚！咚！”
“呜——呜——”
城外嗥声未绝，城内战鼓与号角已撕扯在一起。
凛冽的杀伐之气如潮水般漫过城墙。
沉重的城门轰然洞开，悬吊的桥板缓缓砸落。
全副甲胄的袁绍一马当先，领着五千司隶精锐涌出城门，在箭程之外迅速结成战阵。
眼见汉军阵列严整、兵甲映日，城头众人的脊梁不由挺直了几分。
天子苍白的脸颊也浮起些许血色，心中暗忖：那流寇虽如豺狼凶悍，朕的亲军却也非土偶泥塑。
流寇阵前，周仓嘴角扯出一抹冰凉的弧度，侧头对身旁的裴元绍低语：“裴头领，出城的汉军阵中未见弓手。
请许我领三百骑去探探虚实。”
裴元绍从鼻腔里沉沉应了一声，目光仍黏在对面森严的盾墙上：“记着，莫要硬撞。
沿袭大头领的战法，纵马斜切而过——用投枪招呼他们。”
周仓在马鞍上抱拳一拱，铁护腕相撞发出铮的一声响。
他拔转马头冲出队列，上千道视线立刻钉在他身上。
周仓将弯刀举过头顶，刀锋猛地转向洛阳方向，喉咙里迸出一声裂帛般的嘶吼。
“碾过去——”
三百骑应声跃出阵线，马蹄卷起的尘土像黄龙般扑向严阵以待的汉军。
袁绍按剑立在旌旗下，嘴角噙着冷笑。
城头的弓手都已调去守垛口，他麾下只剩重甲步卒和长枪戟兵，但这已足够。
他在朱隽帐下见过太多贼寇，眼前这群衣衫杂乱的骑兵不过添些笑料罢了。
奉调入京任司隶校尉时，颖川的战报还未传来，那些关于八百流寇的传闻在他听来总带着夸大的回响。
很多人错把黄巾和这群人混为一谈，等明白过来，血已经浸透了战袍。
现在轮到他犯这个错了。
铁蹄捶打着大地，骑兵群像贴着地面滚来的乌云。
“立枪！”
袁绍挥动令旗。
两千长枪兵踏前十步，将加长的枪杆尾端抵住地面，枪尖斜指半空，顷刻间筑起一片闪着寒光的荆棘丛林。
再快的马撞进来，也得被扎成筛子。
周仓忽然咧开嘴，发出夜枭般的怪笑。
他把刀插回鞘中，从鞍袋里抽出一支短矛握在手里，双脚踩稳马镫，竟从鞍桥上缓缓直起身子。
他一手挽缰，一手倒提短矛，腰背向后弯成一张满弓，仿佛下一刻就要仰面摔下马背。
身后三百骑同时收刀，纷纷抓起短矛挺直腰杆。
能像周仓那样把身体拉成弧形的人寥寥无几。
袁绍眯起了眼睛。
这古怪的架势让他皱紧眉头，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人竟能在颠簸的马背上站直。
即便北疆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胡人，也未必能做到这般地步。
“嗬！”
周仓低喝，缰绳轻轻一扯，战马立刻偏转方向，斜斜切向军阵右翼。
在即将掠过枪阵边缘的刹那，他后仰的身躯像松开弓弦般猛然弹回，右臂借着腰力向前疾挥。
短矛脱手。
矛刃切开空气的尖啸刺痛耳膜。
寒光闪过，两名并排站立的枪兵被贯穿胸膛。
矛尖从后一人背心透出时，血珠正顺着铁刃往下滴。
三百匹战马扬尘而过，骑兵群像一阵风刮过阵角。
可三百支短矛却像蝗群般扎进密集的队列。
惨叫声炸开。
有人抱着刺穿大腿的矛杆跪倒，有人捂着脸在地上翻滚，矛尖从指缝间露出半截。
阵型像被石头砸中的冰面，裂纹从落矛处蛛网般蔓延。
惨叫声撕裂了天空。
城楼上的汉灵帝与百官尚未看清变故，下方严阵的军阵已如沸水般炸开。
血泊在日光下迅速漫开，倒下的身躯压断了丢弃的戈矛。
“呃……”
皇帝望着袁绍麾下精兵溃散如沙，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他身子向后一软，两侧的张让与赵忠慌忙抢前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