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103章

马萧嘴角却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侯三虽然惊慌，眼神却未乱，不似作伪。

只要不是敌人派来的细作，这胆小如鼠却又耳目灵通的家伙，倒真是探听消息的合适人选。

贾诩此时缓缓开口：“主公，这变故来得突然，却未必不是个机会。

或许……我们可以先从这伙鲜卑人下手。”

郭图紧接着补充：“另外，刚刚探马回报，围困蓟县的乌桓兵马已经自行撤走，蓟县之围未战已解。”

马萧眉峰微动。

一旁的鲜于辅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惊喜：“这位先生，此话当真？”

郭图眉峰聚起沟壑，指尖在案几上叩出冷硬的声响。”城外乌桓骑兵拆作两股，那楼来领着 马正往北扑。

依下官看，他是想抢在鲜卑人带着战利品越过边墙前，把部族的女人和牲口截回来。”

马萧眼底结起薄冰，起身时衣袍带起一阵风。

他停在北墙前，墙上那幅巨大的锦缎地图在烛火下泛着幽光——那是邹玉娘与刘妍熬了数个深夜，一针一线绣出的幽州山川脉络。

郭图的影子贴了上来，枯瘦的手指戳向锦缎某处。”主公请看，此处是居庸。

上谷乌桓的老营，就扎在居庸以北百多里的草场上。”

“鲜卑人从哪段边墙钻进来的？”

马萧的声音像磨过的铁。

侯三缩在阴影里，舌头打着结：“回……回将军，是古北口。”

郭图的手滑向渔阳郡中北部一点。”古北口在此。”

贾诩的眼珠在昏光里转出寒芒，又问：“侯三，鲜卑人打算从哪道口子退出去？”

侯三咽了口唾沫：“说……说不准。

可按老规矩，他们既然从古北口进来，就不会原路返回。

一路抢掠过去，该是从上谷或者右北平那边出关。”

贾诩转向马萧：“主公，公孙瓒两万官军与张纯叛军在辽西肥如对峙，距右北平不过数百里。

鲜卑人不会往刀口上撞。”

“文和兄所言在理。”

郭图的手掌重重拍在地图某处，震起细微的灰尘，“他们必走上谷郡，从这里——阿拉山口出塞。”

马萧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拉山口，离宁县仅百里，是上谷通往塞外唯一的咽喉。

“鲜卑兵力多少？”

“五……五千多骑。”

“五千骑。”

贾诩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主公，兵力相差有限。

他们不知我军在此，可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此战，有九成胜算。”

马萧下颌线绷紧，问侯三：“鲜卑人到阿拉山口需几日？”

“虽都是骑兵，但拖着掠来的妇孺牛羊，沿途还要劫掠……从乌桓老营到山口，少说五日。”

“五日。”

马萧盯着地图上那道狭长的缺口，忽然转身，声音劈开帐中凝滞的空气，“传老黑来。”

弹汗山与白山在宁县东北百里处纠缠交错，撕出一道百丈宽的裂口，便是阿拉山口。

两侧山脊上残存的燕赵古长城早已崩坏，山口曾有的要塞已被风沙啃噬成一片荒滩。

山口东西贯穿，中间隆起矮丘，两侧山势平缓。

出了山口便是茫茫草原，关内却是起伏的丘陵，皆宜纵马驰骋。

这里自古便是血沃之地。

昔年西汉右北平太守李广，曾率万骑从此出塞北击匈奴，却撞上匈奴主力，几乎全军覆没，连自己都险些沦为俘虏。

狂风卷着黄沙在山口呼啸。

肆虐整日的烈日终于沉向西侧山梁，晚霞如血渍般渐渐淡去，暮色四合，黑夜再无阻拦地吞没天地。

夜幕低垂，穹庐般的天空缀着几粒模糊的星子。

荒原向四方延伸，没入沉沉的暗色里。

阿拉山口蜿蜒的坡地上，忽然有了动静。

先是一点跳动的光刺破丘陵的脊线，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羊油火把连成蜿蜒的光河，从山梁后涌出。

火光舔舐着夜色，映出一支正在移动的庞杂队伍。

车轮碾过石子的闷响混杂着马匹的嘶鸣。

数百骑手从队伍前列冲出，在谷口勒住缰绳。

他们腰间弯刀的铜饰在火光下反着暗红的光，肩后的长弓弓梢随着坐骑不安的踏动轻轻摇晃。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络腮胡几乎盖住下半张脸。

他回头望向后方拖沓的队伍，眉头拧成了结。

他是狼嗥，去斤秃律麾下最得力的臂膀。

鲜卑人从前不知姓氏为何物，直到檀石槐将各部拧成一股绳，姓氏才成了少数贵人专有的东西。

像他这样的勇士，名字便是全部。

“这些乌桓人，慢得像旱季的蜗牛。”

狼嗥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传令：今夜就在谷内扎营，日出过关。”

“将……将军，您看——”

一名骑兵的声音发紧，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狼嗥侧过脸，眼底浮起不耐。

草原男儿自小与猛兽周旋，怎会惧怕野狼？鲜卑人奉狼为灵，却也从不忘猎狼——取下狼牙悬挂胸前，才是勇武的证明。

在这片土地上，敬畏与征服从来是同一枚骨牌的两面。

“狼……好大的狼……”

又有几声惊喘响起，喉头滚动着压抑的咕噜声，某种冰冷的触感悄然在空气中蔓延。

狼嗥猛地转头。

山梁之上，一轮银盘似的月正缓缓爬升。

清冷的辉光洒下，照亮了那道脊线。

一头狼蹲坐在月色 ，身影被月光衬得清晰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