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109章
沉浑的号角声撕裂了喧嚣，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旷野上空盘旋不去。
这声音仿佛带着冰冷的魔力，方才还激愤难平的汉军士卒闻声一凛，嘈杂声戛然而止。
铁甲碰撞的铿锵声密集响起，黑影幢幢，迅速归拢，在火光边缘结成一片沉默而整齐的森然阵列。
另一侧，乌桓人依旧像被捣了巢穴的马蜂，乱哄哄地挤作一团，怒吼与悲号交织。
马萧抓住鞍鞯，翻身跨上马背。
左肩猛地一挫，尖锐的刺痛让他眼角抽动了一下，那里，一支箭杆随着动作微微震颤。
他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味的夜风，勒转马头。
“咴——”
座下战马昂首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瞬间没入黑暗。
马蹄嘚嘚，载着他径直来到那片躁动不安的乌桓人面前。
火光将他与战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那些布满风霜与怒意的脸上。
“乌桓的狼群！”
一声断喝陡然炸响，竟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许多乌桓人虽然说不利索汉话，却能听懂。
纷乱的目光被这声音攫住，齐刷刷投向马背上那个肩插箭矢的身影。
跃动的火光照亮了他肩头那簇灰褐色的箭翎，它还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虫。
“就在刚才，鲜卑人像土洞里的老鼠，偷袭了我的营盘！”
马萧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各部头领，为了护住我的性命，全都战死了，一个也没后退！”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呜咽。
在草原，头人倒下，往往意味着部落的脊梁断了，接下来的日子，便是风雨飘摇，任人欺凌。
“你们的头人死了，是为我死的！”
马萧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悲戚的脸，“所以，收起你们的眼泪！他们不在了，可我还在！我对着腾格里立誓：从今往后，乌桓部众便是我最亲厚的臂膀。
纵使天地众神都背过脸去，我也绝不丢下你们任何一个！”
四周骤然一静。
腾格里的名号，在草原上重逾千斤。
誓言出口，便如射出的箭，再无回头路。
背誓者，将永世被草原唾弃，比腐肉上的秃鹫更令人憎恶。
“头人们生前与我定下的约定，我必遵守！此番从去斤部夺来的奴隶、牛羊，拿出一半，按人头均分！凡此次随我出刀的勇士，人人有份！”
无数双眼睛在瞬间瞪圆，怀疑自己听错了。
以往那些汉官，能从乌桓人身上刮走最后一头羊羔、最后一个女人，便算是“仁慈”。
如今这位，非但不索要，反而要将到手的东西分出来？
马萧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仿佛早已料定他们会是这般神情。
“区区一个去斤部落，不过是开胃的小菜。
你们分到的，自然不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蛊惑的力量，“但往后，我们要碾过更多的鲜卑部落！那时，你们每个人的帐篷后面，都将拴满成群的牛羊！你们的毡房里，将挤满伺候的奴隶！这样的日子，你们想不想要？”
短暂的死寂后——
“想！！”
吼声如雷，震得火堆的焰苗都为之倾斜。
先前的悲愤与骚动，此刻已被一种更炽热、更贪婪的光芒取代。
那光芒，源自人性深处对财富与征服最原始的渴望。
马萧的喝令像刀锋劈开空气。
三两个乌桓汉子率先从喉咙里挤出低吼，那吼声迅速蔓延成一片，弯刀齐刷刷举过头顶，刃口映着天光。
望着眼前沸腾的人群，马萧眼底掠过一丝冰屑般的寒意。
贾诩的预料分毫不差——在处置了那几个头领之后，收服这些人心竟如此轻易。
适当的犒赏抛出去，忠诚便像猎犬般被驯服了。
蓟县的刺史府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刘虞抬手示意，语气温和：“玄德，请入上座。”
刘备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备乃布衣，岂敢僭越。”
“玄德虽未居官，终究是汉室血脉，更曾随朱隽、皇甫两位将军讨伐黄巾，于国有功，此事天下皆知。”
刘虞坚持道，“还请不必推辞。”
刘备仍再三婉拒，面有难色。
一旁的阎柔淡淡笑着劝了一句：“玄德公不必过谦。”
鲜于辅已有些不耐，声音粗了几分：“既让你坐，坐下便是，何必反复辞让？”
始终立在刘备身后的关羽，此时眼帘微抬，眸中精光一闪即逝，低声对兄长道：“大哥，既然刺史诚意相邀，便坐下吧。”
刘备这才向席间众人团团一揖，面带愧色道：“如此，备便失礼了。”
他撩衣坐下，动作谨慎。
刘虞含笑举杯示意。
刘备亦举杯相迎，仰头饮尽。
酒盏刚放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闯了进来。
上谷太守牵招径直走入厅中，步履匆忙，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刘备的目光也跟了过去，唯有他身后的关羽依旧垂目按剑，身形稳如磐石，仿佛外界的纷扰皆不能动其分毫。
刘虞见来人，面露诧异：“牵招？为何只你一人？马萧何在？”
五日之前，围困蓟县的两部乌桓叛军莫名退去，危机暂解。
刘虞便广发邀帖，请周边四郡的太守、都尉以及护乌桓校尉马萧共聚蓟县，商议平定张纯、张举之乱。
其余人早已到齐，唯独牵招与马萧迟迟未至。
牵招向刘虞拱手，声音清晰：“禀大人，马萧已率领本部两千骑兵，并两千归附的乌桓骑手，出阿拉山口，奔袭金莲川去了。”
“什么？！”
刘虞霍然起身，脸上血色褪去，“如今二张叛乱，局势未明，他竟敢擅击金莲川？若因此激怒鲜卑首领魁头，引大军南下报复，后果谁来承担？这马萧……简直肆意妄为！”
“竟有此事？”
鲜于辅先是一惊，随即眼中爆出灼热的光，忍不住以掌击案，“仅凭四千骑便敢深入金莲川？好胆魄！”
阎柔却微微蹙眉，抓住了关键：“牵招大人，马萧麾下原只两千汉骑，那两千乌桓从骑，从何而来？”
这话点醒了刘虞，他也立刻追问：“不错。
各郡乌桓大多已反，仅乌延部听命于公孙瓒。
马萧这护乌桓校尉早已形同虚设，他哪来的乌桓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