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130章
三百余骑如铁流碾过桥板，马蹄在长街上炸开冰雹般的脆响。
贾诩的衣冠被风吹得歪斜，汗沿着颧骨往下淌，他顾不得扶正冠带，马未停稳便滚鞍而下，袍角扫过石阶直扑府门。
一道魁梧的身影恰从耳房转出，甲胄相击的铿锵声中抱拳行礼：“高顺见过大人。”
“主……主公何在？”
贾诩胸腔剧烈起伏，气息灼烫。
“十五日前已奔袭蓟县。”
高顺的声音像铁砧般沉硬，“末将领陷阵营留守宁县。”
贾诩猛地攥紧袖口，指节泛白：“终究……迟了一步。”
“何事紧迫至此？”
“此刻绝非开战之机。”
贾诩摇头时，额间汗珠甩进暗影里，“阴风峡谷血战方酣，刘虞却遣丘力居抄截后路——管亥将军阵亡，三百青州儿郎埋骨荒原，此仇岂能不报？然我军新立根基未稳，刘虞经营幽州多年，根须早已扎进每一寸土。
此时硬撼，胜负难料。”
高顺沉默片刻，铠甲下的肩膀如山峦微耸：“若等刘虞调集重兵压境，只怕更无生机。”
“刘虞此人……”
贾诩忽然低笑，笑声里渗着寒意，“东海儒生出身，骨子里刻着忠君恤民的教条。
他爱惜羽毛胜过性命，只要我们不先撕破脸面，他绝不敢明火执仗地动手——至多使些阴损伎俩。”
夜风穿过长街，卷起远处几声犬吠。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贾诩望向漆黑的天际，仿佛透过夜幕凝视着什么，“对付这般标举大义之人，只需借朝廷的名义铸一副枷锁，便能教他困死方寸之地。
可惜啊……”
“可惜什么？”
贾诩没有回答。
他转身望向吊桥方向，那里最后几骑刚穿过门洞，戟尖的寒光在火光里一跳，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贾诩指尖轻叩桌沿：“这一动兵，便落了口实。
道义上先矮了半截，倒替刘虞解了缚绳——他正好能名正言顺调集大军扑向宁县了。”
他顿了顿，“主公百战之身，用兵如鬼神，总能在绝境里撕出生路。
只是……骨子里那股悍烈之气，终究太盛。”
高顺沉默片刻，忽然抬眼：“或许主公另有所图。”
“自然另有所图。”
贾诩袖中的手微微一动，“扬言打蓟县是幌子，真正要咬的是柳城——千里奔袭，端掉丘力居那窝乌桓狼骑。”
“大人这般肯定？”
“道理浅白。”
贾诩目光转向帐外飘摇的军旗，“天下谁比主公更懂马背上打仗？中原那些仗，哪场不是靠铁骑撕开的局面？丘力居部落在辽西扎着，就是刘虞背上最硬的翅骨。
主公要先剁了这翅膀，才敢放开手脚收拾正主。”
高顺眉峰微聚，似懂非懂：“然后？”
“刘虞若得知辽西出事，多半会派呼赤的轻骑直掏宁县老巢。”
贾诩声音低了下去，“这便又是个套。
主公回马一枪，趁刘虞大军未到先吞掉呼赤，剩下步卒再多，没了骑兵策应，不过是待宰的牛羊。”
他忽然摇头，“可惜阎柔不是瞎子，奔袭柳城或能得手，诱杀呼赤……难了。”
高顺握拳：“纵如此，主公这番布局已令人心折。”
“军事上看，确是走一步算三步。”
贾诩轻叹，“可放眼天下棋局，终究是舍了大义，捡了刀锋。”
话音未落，长街那头忽然响起清亮掌声。
一道身影从暮色里显出来，周围簇拥着十余将领。”好一个贾文和。”
马萧按剑而立，眼里映着最后的天光，“人心兵势，都被你剖得干干净净。”
贾贾二人转身行礼，马萧已大步上前，左右握住他们手腕：“都随我来。”
他回头扫过许褚、典韦及一众乌桓将领，“厅里说话。”
众人轰然应声，铁甲碰撞着涌入将军府。
百里外刘备军帐。
竹简落在案上发出闷响。
刘备起身踱步，帐中烛火将他紧锁的眉头映得忽明忽暗。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消散在初起的夜风里。
关羽眼睑倏然抬起，眼底寒光一闪而过。
他抬手抚过胸前长须，声音清朗如金石：“兄长，刘虞信中究竟有何吩咐？”
刘备默然摇头，只余一声长叹。
简雍转向关羽低声道：“二将军，刘虞命主公按兵不动，待他主力抵达再合攻宁县。”
“荒唐！”
关羽一掌击在案上，震得笔架乱颤，“等他那支慢吞吞的大军开到，马屠夫的援军早该把宁县守成铁桶了！战机稍纵即逝，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简雍望向刘备：“主公，二将军所言确有道理。”
刘备眉头紧锁：“可刘虞毕竟是上官，军令如山啊。”
“这分明是那老匹夫嫉贤妒能！”
关羽袖中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怕兄长立下战功得了朝廷赏识，才故意这般拖延。”
刘备猛然一拳捶在柱上，仰面望着梁木：“我虽才疏学浅，终究是汉室血脉。
这乱世之中，日夜思虑着上报国家、下安百姓。
可自涿郡起兵以来，处处碰壁，壮志难酬……壮志难酬啊！”
“兄长！”
关羽霍然起身，“这次偏不依他！给我半数兵马，定能拿下宁县。
待捷报传回，倒要看看那老匹夫如何自处！”
“二弟不可冲动。”
简雍却上前半步：“主公，二将军此计……未尝不可行。”
刘备眸光微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