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第204章
世上能看透时势如贾诩者寥寥，更多的尽是方悦这般被忠义绳索捆缚的愚人。
刀锋能斩断脖颈，却斩不断漫山遍野扎根的迂腐。
若真要斩草除根，只怕来年春风过处，中原连能破土的种子都寻不到了。
帐内火光舔舐着阴影，马萧指节叩在案上的声响像更漏般清晰。
他盯着跪伏的人影，青筋在颈侧蜿蜒如蚯蚓。
贾诩的提议像枚生锈的钉子楔进众人耳中。
裴元绍喉结滚动着咽回半句粗话，周仓铜铃似的眼睛几乎瞪出眼眶。
让那降将执掌兵符？怕是刚出雁门关，旌旗就得倒卷着插回城头。
“军师莫不是说笑？”
周仓嗓门震得火把簌簌抖落灰烬。
文士袖着手，嘴角那点弧度像用刀尖刻出来的。
他目光掠过帐中一张张绷紧的脸，最后停在马萧眉间那道深壑里。”猛虎该圈在山林，还是放归荒野——主公心里那杆秤，称的恐怕不止是河套这几顷沙地。”
马腾突然拍案而起：“倘若洛阳那道黄绢再飘过来呢？”
“所以领兵符的可以是方悦，”
贾诩袖中手指微微蜷起，“握刀把的却得是别人。”
周仓还在挠头，马萧已经霍然起身。
甲胄鳞片碰撞的锐响割断了满帐嘈杂。”周仓。”
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脊梁发沉。
黑脸汉子下意识挺直腰板，听见自己喉头咕噜一声。
“点五千乌桓骑，九千月氏弓手。
十日粮草，三天后马蹄必须踏碎居延海的冰面。”
每个字都像淬过寒水的铁蒺藜，“你若推脱，现在就把头盔留在案前。”
周仓额角沁出冷汗，抱拳时指节捏得泛白。
转身掀帐的刹那，夜风灌进来卷走了最后那点迟疑。
子时三刻的荒原像浸透了墨汁。
两名亲卫用刀鞘抵着方悦的肩胛骨往前推，皮靴踩碎枯草的声响格外清脆。
帐帘掀开时，里头昏黄的光晕淌出来，恰好照见马萧半边隐在黑暗中的脸。
典韦铁塔般的身影投在毡壁上，随火光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扑下来的山魈。
方悦膝盖触地的闷响惊起了案角积尘。
他盯着地面毡毯交织的纹路，听见自己喉结滑动的声音：“败军之将……听凭发落。”
“发落？”
马萧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磨刀石刮过生铁，“五原城外那七万鲜卑人的尸首，可都还没烂透呢。”
帐中火光幽暗，将马萧的身影拉成扭曲的巨兽。
方悦摘下头盔时，铁片边缘刮过皮革的声响格外刺耳。
他闭上眼，颈项微微前倾，绷紧的喉结在阴影里滑动了一下。
金属摩擦的锐音从鞘中缓缓爬出。
马萧的手握住了剑柄，指节泛白。
火光在那柄缓缓升起的剑刃上跳跃，忽明忽暗，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骤然间，寒光撕裂了凝滞的空气，带着风声垂直劈落——
清越的鸣响贴着颅顶掠过。
方悦感到头顶一凉，几缕断发贴着眉骨滑下，散落在膝前的泥地上。
他猛地睁眼，看见马萧的剑锋斜指地面，刃口还映着一点跳动的火苗。
“将军？”
方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用头发替你项上这颗头。”
马萧将剑掷回案上，铁器碰撞发出闷响，“你不是口口声声要做汉室的忠臣么？连益阳公主假传诏令都不敢违逆——好，我成全你这忠义。
等你尽完了臣子的本分，我再取你性命。
服不服？”
方悦垂下视线。
泥地上散落的发丝被帐门缝隙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颤动。”末将……听凭处置。”
“漠北的鲜卑人，”
马萧转到火盆旁，炭火爆出几 星，“百年来杀边民、抢牲畜，把长城外当成自家牧场。
你既是汉臣，该不该替天子分忧？该不该为百姓除患？”
“该。”
“那好。”
马萧转过身，阴影覆盖了半张脸，“你可敢随周仓将军出塞，踏平鲜卑部落，把安宁还给边境？”
“周仓将军？”
方悦眉头蹙起，“这……”
“敢，还是不敢？”
马萧打断他，每个字都像砸进地面的铁钉。
方悦骤然挺直脊背，甲胄鳞片铮然作响：“有何不敢！”
“方悦听令。”
帐中寂静了一瞬。
方悦深吸口气，抱拳时铁护腕撞出沉重的声响：“末将在。”
同一时刻，周仓的军帐里弥漫着羊油灯浑浊的气味。
周仓的拳头压在粗糙的牛皮地图上，指节泛白。”河套……已经危急到这种地步？”
“不是危急，”
贾诩用指甲轻轻刮着漆案边缘，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是像堆满干柴的屋子溅进了火星。
这种时候，主公绝不能离开河套半步。
可征讨鲜卑的事，错过这个冬天，往后就再难找到机会了。”
“我懂。”
周仓盯着地图上那片代表漠北的空白。
“主公让方悦做你的副将，实属无奈之举。”
贾诩抬起眼，灯影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出征的将校全是南阳带出来的老卒，乌桓骑兵也只听主公号令。
就算方悦有异心，他一兵一卒也带不走。
不过——平日全军仍由你掌控，唯独与鲜卑接战时，必须让方悦指挥。
你不可插手，半句都不行。”
周仓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军师放心，我周仓虽是个粗人，轻重还分得清。”
贾诩颔首，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缓缓推开：“此番出塞，老营供不起粮草。
一切用度，靠你们自己去夺。
所以不必约束士卒——车轮高度以上的鲜卑男子，悉数斩杀。
孩童和女人，全部捆回老营为奴。”
周仓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这些规矩，我熟。
只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