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简洄心恍惚了一下，听到是爸爸之后，爬去接过江执手里的电话，上面的备注还没改，仍旧是[江总]，简洄心还是有一点上司打来的紧张感，点了接听后，羞怯喊了一声：“爸。”

“很抱歉打扰你们两个休息了。”江庭风道。沉默了一会儿，他继续道：“你编译的指令最完整的96号机器人，寿命只有两天。”

他没有用普通的“机器人”，也没有单单用“96号”，而是用了他编译的指令最完整的机器人，而且寿命只有两天，现在正在抢救的过程。

简洄心拿着手机的手突然就不动了，张着嘴唇，表情也变得晦涩，无法与刚才的灵动相比。一看到简洄心心情反差极大，江执丢下那盒套，去捏捧他的脸，“怎么了宝贝？爸跟你说什么了？”

怎么会这么难过。

简洄心闭着嘴巴，心里酸涩到像是吞咽了一颗炸开在胃里的味蕾糖。他好半天不说话，江执知道，他需要自己抱。

江执一边抱着他，一边出去取掉落在地面的衣服，然后慢慢地、一丝不苟地帮他把衣服穿上，对他道：“去哪里，我陪着你去。”

简洄心把眼眸转上来时，里面有东西在不停闪烁，只是在面对自己时，就好像怎么闪也闪不出来。

江执直接给他换了衣服，拿了外套，帮他穿好了鞋子，还拿了水杯，对他道：“是有人要走了吗？”

简洄心的手抖了一下。

闷了一会儿，点了头，说要去公司。

江执虽然疑惑，但也毫无理由地跟去了。

到了公司，简洄心没有走去工位上，晚上的公司基本没有什么人了。有的只是临时被叫回来加班补救和维修的机械师。简洄心和江执跟在他们后面，又在机房前停下来。

里面确实躺着很长一条人，在蓝白闪烁、到处都是强电流的机房里，那张闭着眼睛，安静等待死亡的脸，是和玻璃门外那张可以自如操控自己身体，睁着眼睛，却面无表情的脸一模一样的。

江执看了几秒，又转头看向简洄心。他紧绷着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往里面看，双手攀着玻璃，痛苦的神情都要溢出来了。

残忍、剥离身体不合适的材料，重新填补其他材料的过程，和有血有肉的人类相差不了多少。

机械师看见了江执，把机器人的脸盖上。这个机房，就相当于一个很大的抢救室。

里面躺着的人，只是一个机器人，插在他身上的电子导管发着红光，好像在进行生命倒计时。机械师傅修补的过程，还叫简洄心进来了。

江执想阻止，想想还是随他去了。毕竟这是他喜欢的东西。进去前，江执在他的额心上落下了一个吻，又重重捏了把他的脉搏。提醒简洄心，自己就在外面。

病人死前，家属是哭不出来。

江执就站在玻璃窗外，看见几个工作人员，把机器人扶起来。那些坑坑洼洼的生命材料，像窟窿一样填满了全身，而抽掉的部位，露出了机械的骨骼。

连江执看了，都觉得残忍、无法直视。可他的宝贝，却站在了他的面前，看他站起来之后，优雅地挥了一下手臂，然后快速垂落下来。

走两步，重重地掉落在了地面上。简洄心全程看不出有任何的情绪，好像那个在家里说着要给他抱抱，说叫他早点睡，只在他面前絮絮叨叨的小天使不是简洄心一样。

机器人掉下来，简洄心又跟工作人员一起重新扶起来，好像即使拯救无望，他也在竭尽所能尽最后一份努力。汗水落在他白皙的脸颊上，唯独看不见眼泪。

他看见工作人员冰冷地撕扯生命材料，用手术刀一样的镊子，一点一点填补上，红灯依旧显示无法贴合。又过了一会儿，机器人的另外一只腿通电后屈了一下，以为有希望了，重新让他站起来。

96号机器人平稳、优雅地走了几步，朝着江执的方向，似乎短暂睁开了眼睛，还没走到他前面去，膝盖处打了一下火花，重心偏移，朝简洄心方向掉落。

江执心跳漏了一拍。正想推门进去，穿着防尘罩衣的爸爸快速把简洄心推开，机器人再一次以脸颊垂地失败。简洄心抓住爸爸的手臂，激动地、又难过地跟他说了点什么之后，走向了另外一个房间。

关上了门，打开了操作的电脑。连江执也进不去。

江执也没有追着要他打开门，他默默守候在门外，就跟守候在家属区一样，等着自己的另外一部分被拯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亮了之后，又重新黑了下来。简洄心走出来时，已经凌晨五点。他亲眼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到了公司楼下，工作人员把早已无法亮起的红色电管从96号机器人的手上、腰上和大脑两侧拆下来，盖上了黑色的布，抬上了担架往那辆车去。

简洄心晃神地跟了几步后，又退了回去，他要找江执。

江执呢，江执在哪？好饿呀。他好饿。

心很慌，他加快了脚步，以为江执没有继续等他，还在光滑的地板上摔了一跤。自己站起来后，听到了钢琴的声音，从公司一楼大厅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