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亚当的肋骨是夏娃的利剑

火中隐隐出现绞刑架，女巫的尸体悬在上方，下面是烈火。数不尽的尸体，或大或小，被火焚烧过，高筑成塔。人们站在尸塔顶，欢呼雀跃，将血与肉酿成蜜酒，痛饮。

该死的絮语又嗡嗡响起。她按住太阳穴，持剑半跪在地，离火之深渊仅一步之遥。

火焰喷出腾腾烟雾，絮语逐渐清晰，在琥珀的脑海中回荡。这是个美妙又沙哑的声音，像被烈火灼烧久矣，然后驾驭了火。

我的朋友，从你踏上这片土地开始，我就在等待。我的姐妹。我迫不及待想要吃掉你带来的小点心了。

你吃的那些冒险者还不够吗？琥珀感觉这是个蠢问题。

当然不。就像那种庸俗的说法，爱是最伟大的魔法。尽管庸俗，但我们不得不承认爱的力量。祂在笑，嗤笑。

去杀了所有人，你会得到这种力量。去颠覆这个世界，向他们知道你我的愤怒。火焰高高喷涌，极其兴奋。

我不过利用了他们。琥珀触摸火，火焰在指尖跳跃，她感受到温暖。

我的好孩子，他们是自愿的，你没有强迫任何人。那是只虔诚的小羊羔，等着为你奉献一切。

她默然。

为什么要痛苦为什么要摇摆？安置好你摇摇欲坠的心。如果你想拥有神的伟力，就该去践踏、毁灭，再重筑你欢愉的一切。火光黯淡，絮语渐渐消退。

琥珀持剑胡乱劈去。“我不是神。”

她痛苦，正因为她是人，而不是神。她卑劣、自私、胆怯，她挟带人所特有的劣根性生长。她难道能舍弃身为人的情感吗，即使是负面的。

“怎么了，您在说什么？”伊莱亚斯抓住她的手腕，焦急地呼唤道。

琥珀恍惚了一下，定睛看去。面前空荡荡，只有一座被她砍得七零八碎的雪雕。没有火，没有深渊。

“我说我不是神。我没办法置身事外，没办法完美地解决问题，没办法让……在乎的人幸福。不要对我投射不切实的信仰！”琥珀挣开他的手，把剑扎进雪地。剑横亘在二者之间，仿佛一道界限。

“宗教只是欲望者最后的庇护所。神是没有意义的，”他摇头，胸膛因伤痛而猛烈起伏，微笑着，“有意义的是您。您赋予什么，我便接受什么。我对您投射过自私的欲想吗？我只按照您去描摹心中的神像。”

“对不起。”尽管无法完全理解他的话，但琥珀冷静了许多。

“请不要道歉。我说过，只要您幸福就好，哪怕这个世界都为之痛苦。”

伊莱亚斯重新握住她的手，手指滑过剑柄，轻轻抚摸剑刃面。剑尖对准胸口。抚摸变成紧握。剑刺进了胸口。他抿紧唇，仍不可抑制地，溢出一声痛苦的叹息。

他的脸掩在泼血似的红发后，更显得苍白脆弱；双目却熠熠闪光，迸发出摄人心魄的美。

琥珀持剑的手在发抖，呼吸紊乱。她眼睁睁看着他，艰难地将剑一寸寸按进胸膛。鲜血喷薄而出，染红地面，汇成小小血洼。

剑从他的后背穿出。他垂下头，吐出一口血，吃力地握住剑刃。剑刃闪着血光。这是种缓慢的折磨。

“够了，别过来了！”琥珀几乎尖叫起来，想要松开剑柄。

伊莱亚斯放开了剑刃，剧烈咳嗽着，咳出血。他又让剑刺得更深，深到能够靠近她，能够用双手揽住她的脖子，才停下。

琥珀抱住他将倾颓的身躯，瘫坐在地。

血源源不断，如一袭华美的红绸衣裹在他身上；目光在涣散，仍努力的要望向她；他的头发，乃至肌肤，焕发出虹彩的光泽，是蝴蝶的鳞粉使然。

这样的结局不是早就可以预料到的吗。琥珀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抱住他，让他在她的怀抱中再停留一会儿。

血点燃成火苗，霎时间扩大，弥漫开来。火焰温柔地簇拥在身侧，卷上伊莱亚斯的身体，胸口的剑被火焰吞没，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翕动嘴唇，发出气音。

“你说什么？”琥珀低下头，凑到他唇边倾听。

他的手软绵绵垂下，勾住她的手指，按向自己的伤口。

伊莱亚斯的气息太过微弱，琥珀努力拼凑出他的话语。他不要离开她，不要被她遗忘，带走他的一样东西吧。什么都好。

琥珀死咬住嘴唇，为了减缓他的痛苦，她用力捅进他胸膛的伤口里。

血腥又黏腻。她抖得不行，快要昏厥过去。在柔软中触到根根坚硬，是肋骨。借助魔力，轻易就掰断一根。在将死的时刻，他那么脆弱，连骨头都是。她怔怔看着这根肋骨，上面还挂着温热的血与肉，血珠顺着她的手滴落。

这样的话——像黏人小狗依偎着她的伊莱亚斯，全身心信任她的伊莱亚斯，被她亲手杀掉的伊莱亚斯，会感到幸福吗？

琥珀静静凝视他。他的眼睛失去了生机，像透明的红水晶，还是很美丽。琥珀用干净的手盖起他的双眼，面容如此恬静，仿佛真的睡着了。

火焰异常亢奋，舞起高高的火浪，带着吞噬一切的决心扑下来。琥珀闭上眼，让火焰鲸吞蚕食。包裹在她身上的火焰非常柔和，她却感觉身体在火中煎熬。她哼起那首摇篮曲，轻轻柔柔。

火焰逝去。睁开眼。大地仍如她初入时一样，漫无边际的惨白。

只剩一样东西，手中紧攥的那根肋骨。她惊讶地举起它。

经过火的淬炼，肋骨化作一把宝剑。剑一指宽，剑身微微弯曲，通体洁白无瑕，锋利无比。

琥珀持剑站起身，挥出强有力的一斩。风啸鸣，山体开始震颤。她巍然立在原地，背脊挺得很直，把剑抱在怀中，一语未发，若有所失。

亚当的第十三根肋骨，是夏娃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