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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不过冥河的生命

放诞女 / 流俗宴 / 1 / 2

那种沙沙的摩擦声终于停了。

像是深夜里一直在啃食房梁的白蚁突然死绝了,屋子里被松节油、老木头和将死未死花香腌透了的静止,便成倍地、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先到这儿。”

vivan把炭笔丢到笔槽里,站起身,双手撑着后腰,向后仰了仰。那件宽松的白衬衫随着动作向上提,露出一截白得发青的腰肢,伶仃得像是一折就断的芦苇。她看起来累极了,那种累不是干了重活流了汗的累,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因为神经绷得太紧而产生的脆。仿佛只要谁在旁边大声咳嗽一下,她整个人就会像块受了潮的石膏一样碎掉。

“阿婆。”她唤了一声。侧门挂着的竹帘被掀开,没有脚步声,一个人影像是从地里长出来一样,无声无息地挪了进来。

她很胖,不是那种结实的胖,是松垮的、流淌的。她的肉像是一团发酵过头的面团,随着步子在宽大的碎花汗衫下微微颤动。她的皮肤黝黑,是常年在泰北阳光下劳作留下的底色,像是一块陈年的老树皮。她赤着脚,脚板宽大厚实,脚趾像姜块一样张开,稳稳地抓着光洁的柚木地板,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实,却又不发出一点声音,像只温顺的、巨大的老象。

她手里端着个漆盘,上面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她走得慢,脸上挂着种恒定的、温吞的笑。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纹路里藏着岁月的灰尘。那不是针对谁的笑,也不为了讨好谁,就是一种习惯性的、像佛像前供奉的蜡烛一样昏黄、模糊的表情。在她这儿,似乎天塌下来和猫生了崽子是一个分量,都值得这么温吞地笑一笑。

“阿赞(注:老师),吃点甜的。”帕嫂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浓重的泰北口音,尾音拖得很长,听着像是在哄摇篮里的孩子睡觉。

她把盘子放在圆桌上,动作并不利索,甚至有些笨拙。她那粗壮的手背不小心碰到了旁边那个来自非洲的黑木面具。面具晃了晃,差点倒下。

vivan皱了皱眉。

帕嫂却没当回事。她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随手扶正了面具,又顺手用大拇指肚抹去了面具鼻尖上的一点灰尘——那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擦拭自家厨房里的酱油瓶,或者是在拍打一头水牛的屁股。在她眼里,这些几万美金收来的“灵魂容器”,大概和她筒裙上的泥点子没什么两样。

转身时,她看到了还趴在台子上的娜娜。

娜娜身上裹着的巴迪布早就滑到了地上,整个人光溜溜地暴露在冷气里。空调风硬,像刀子一样刮着皮肤,娜娜抱着肩膀,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帕嫂走了过去。

我以为她会像很多老一辈那样,露出那种看到不知廉耻事物的嫌弃,或者像阿萍那样,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待价而沽的审视。她弯下腰,费力地捡起地上的布,轻轻抖了抖上面的灰。然后,她像是在包裹一个刚洗完澡的婴儿,或者是在给一只受冻的小猫盖被子,把布轻轻盖在了娜娜身上,还细心地掖了掖角。

“冷哦。”帕嫂嘟囔了一句。

她的手在布上拍了拍。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浑浊,眼白发黄,像是蒙了一层雾。但我分明在那浑浊里看到一种令人心惊的平和。她似乎并不觉得娜娜没穿衣服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vivan画这种画有什么稀奇,更不觉得这屋子里那种诡异的献祭氛围有什么不妥。

在被脂肪和岁月包裹的世界里,这一切都是合理的。像天要下雨、水牛要吃草、人要拉屎一样合理。这种无差别的接受,比任何审视都更让我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的虚无。

“阿婆,有吃的吗?”娜娜裹着布,小声问。

她是真饿了。刚才被vivan像看死物一样审视了两个小时,那股子紧张劲儿一过,胃就开始抽搐,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有,有。”

帕嫂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像个发面馒头开了花。

“做了‘露楚’,甜的,好吃。”

她从漆盘里端出一碟五颜六色的小点心。那些点心做得极精致,一个个只有拇指肚大小,被捏成微缩的红辣椒、紫茄子、黄芒果的形状。外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里面是加了椰奶熬煮的绿豆泥。

娜娜眼睛亮了,抓起一个小辣椒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着。

“好吃。”娜娜含糊不清地说,嘴角沾了一点亮晶晶的糖衣。帕嫂看着她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伸出那只肉乎乎的手,帮娜娜理了理耳边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动作慈爱得像是在看自家的小孙女。

“多吃点,太瘦了。”帕嫂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怜惜,“瘦了没福气,肉多才好。”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这个老妇人身上有一种巨大的、无差别的包容。她分不清善恶,也不分美丑。她只知道冷了要盖被子,饿了要吃东西。这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愚昧的善意,在这个充满算计、交易和精神剥削的房间里,显得既温暖,又恐怖。

因为她把一切都拉平了。在她的世界里,没有艺术家和模特,没有高贵和低贱,只有一层皮包着的肉。

vivan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杯茶,没喝。她看着帕嫂和娜娜,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透过她们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帕嫂。”vivan开口,声音有些哑。

“哎。”帕嫂转过身,垂手站着。

“我要‘休息’一会儿。”

帕嫂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也没有波动。她点点头:“我去拿。”

帕嫂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里屋。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一张银色的锡纸,还有一个防风打火机。她把这些东西放在vivan面前的桌子上,动作熟练和平稳,就像刚才放下那盘点心一样。

娜娜停下了咀嚼,嘴边还沾着绿豆渣,睁大眼睛看着那个盒子。

我也看着。

vivan打开盒子,里面红色的丝绒衬布上,躺着几颗红色的药丸、一小包白色的晶体和一打锡纸。

她没有避讳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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