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半张契书与投诚人

早晨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院子里湿漉漉一片。沈知微在檐下打水洗脸，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人一颤。

正房的大丫鬟青禾端着铜盆过来，盆里热气腾腾，像是刚烧开的水。两人擦肩时，青禾脚下一滑，盆里的水泼出大半，溅湿了沈知微的裙角和鞋面。

“奴婢该死！”青禾慌忙跪下，用袖子去擦。

沈知微扶她起来：“无妨，回去换一件便是。”

青禾抬头，眼里有泪，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她飞快地左右看了看，廊下无人，远处厨房方向有模糊的人声。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姨娘，奴婢……奴婢有话说。”

沈知微看她一眼：“随我来。”

两人进了西厢屋，关上门。屋里很静，只有窗外细雨敲打瓦片的声音。青禾立刻又跪下，身子微微发抖：“姨娘救命！”

“起来说，什么事？”

青禾不肯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姨娘查账这些日子，夫人和红姨娘……她们已容不下您了。昨夜我守夜，听见夫人和红姨娘在里间商量，说半月之期将至，若您交不出像样的账，便以‘账目混乱、意图不轨’为由，将您发卖到北边的苦寒之地，给披甲人为奴。若您查出什么……她们已备了后手。”

“什么后手？”

青禾摇头，泪流下来：“奴婢没听全，只听见‘意外’‘急病’几个词。红姨娘还说‘一了百了’。姨娘，您千万小心，饮食、茶水，都仔细些，别碰旁人送的东西。”

沈知微沉默片刻：“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青禾抹了把泪，抬起脸，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奴婢……奴婢原是伺候先头那位沈姨娘的，就是您的生母。沈姨娘去得不明不白，临终前攥着半张契书，对奴婢说‘账不对’。奴婢当时年纪小，不懂，只把契书偷偷收了起来。这些年，奴婢一直留在正房，是想看着……看着姨娘您长大。如今见姨娘查账，才明白沈姨娘当年的话。奴婢人微言轻，帮不上大忙，只能报个信，或许……或许还能赎几分当年的罪。”

沈知微心头一震，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生母去世时她才八岁，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母亲很瘦，总是咳嗽，夜里常惊醒。最后那段日子，母亲精神恍惚，有时拉着她的手，喃喃说些她听不懂的话。后来突然就没了，说是急病，连夜抬出去，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如今回想，处处透着蹊跷。

“那半张契书还在吗？”

“在。”青禾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半张泛黄的契书。纸已脆得几乎一碰就碎，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她双手捧着，递过来。

沈知微接过，就着窗光细看。

是张田产转让契约，格式老旧。转让方是沈家，接收方的名字被烧掉了，只剩半个“王”字的右半边。金额处写着“贰佰两”，墨迹深浓。印章是老爷的私章，印色鲜红，但印文边缘有磨损，是真印。

契书残缺，信息不全，但“王”字半边和二百两的数目，已经足够联想。生母为何藏着这半张契书？又为何说“账不对”？这二百两田产转让，与生母的死，有什么关系？

她将契书小心收好，对青禾道：“今日之事，勿对任何人提起。你且回去，装作无事。若有变故，先保全自己。”

青禾点头，泪又涌出来：“姨娘保重。”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和头发，深吸口气，推门出去了。

屋里又静下来。沈知微站在窗前，看着雨丝飘落。掌心还残留着那张残契粗糙的触感，冰凉，脆弱，像生母最后的气息。

账不对。生母的话，隔了这么多年，终于在她耳边清晰地响起。

她将残契用油布重新包好，藏进床板下最隐秘的缝隙。然后坐下，继续理账，但心思已难集中。纸上那些数字跳动着，模糊着，最后都化成了生母瘦削苍白的脸，和那半个“王”字。

午后，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吴管事突然来了，神色紧张：“姨娘，夫人请您去正房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

沈知微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跟着吴管事往正房去。路上，吴管事低声快速说：“夫人今日心情不大好，姨娘说话仔细些。”

正房里，王氏端坐主位，红姨娘在一旁陪着。屋里点了檀香，气味浓郁，盖住了雨后的湿气。见沈知微进来，王氏示意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