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对质采买

赵安答不出，只不住磕头，额角磕出青红。

沈知微不再追问，又抽出一页：“炭火。你既接任三月，今年正月、二月炭火采买，单价多少？”

赵安颤声道：“仍、仍按王贵价目表，二两五钱每百斤……”

“如今已是三月，春寒将尽，市面炭价早已跌至一两二钱。”沈知微将市价单推至他眼前，“这三个月，府中共购炭多少？”

赵安努力回忆：“正月……二百斤，二月一百五十斤，三月……三月还未采买。”

“正月二百斤，虚报差价二两六钱；二月一百五十斤，虚报差价一两九钱五分。三个月，仅炭火一项，便多支四两五钱五分。”沈知微提笔在纸上记下数字，笔尖沙沙，每一声都似刮在赵安心上。

她搁笔，抬眼：“赵安，你接任采买三月，虚报猪肉、布匹、炭火差价，总计不下十两。这十两，是你独吞，还是与人分润？亦或，只是延续王贵旧规，尚未敢伸手？”

赵安伏地大哭：“姨娘饶命！小的、小的真是按旧规办事，一分钱不敢贪啊！王贵死后，夫人……夫人曾召小的去，说一切照旧，勿要声张……小的鬼迷心窍，以为、以为这是府中惯例，这才……这才延续旧价……”

“惯例。”沈知微重复这两字，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好一个惯例。贪墨成风，上下勾结，竟成了惯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庭院寂静，阳光透过新叶，洒下斑驳光影。这宅子表面光鲜，内里却被这“惯例”蛀得千疮百孔。从王氏到红姨娘，从王贵到赵安，一层层，一环环，人人皆说“按旧例”，人人皆在其中分一杯羹。

“赵安，”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我给你两条路。其一，我将你虚报价钱、延续贪墨之事禀明老太君，依家法处置，轻则杖责发卖，重则送官究办；其二，你将这三月采买真实账目、经手货商、所有差价去向，一一写清画押，并供出指使你‘照旧’之人。我可替你向老太君求情，称你戴罪立功，从轻发落。”

赵安涕泪交加，连连磕头：“小的选第二条！小的愿写！愿供！”

“取纸笔来。”

王嬷嬷忙奉上纸笔。赵安趴在地上，颤抖着书写。字迹歪斜，墨迹斑驳，但内容详实：猪肉虚报差价多少，布匹溢价几何，炭火价差若干，经手货商姓名，所得银钱去向——大半仍按旧例，上交红姨娘院中小荷，再由小荷转交红姨娘；小部分他自己留下，不过一二两散碎银子。

写罢，咬破手指，按上血指印。又接过印泥，重重盖上私章。

沈知微接过供状，看了一遍，折好收入袖中。此时，吴管事匆匆回来，身后跟着个胖硕的中年汉子，穿着油渍麻布衫，满面堆笑，正是刘家肉铺掌柜刘大。

刘大一进门便作揖：“给姨娘请安！不知姨娘唤小的来，有何吩咐？”

沈知微让他看了赵安供状上关于猪肉采买的部分，而后问：“刘掌柜，贵铺今年正月、二月，猪肉实价多少？”

刘大眼珠一转，笑道：“哎哟，这价格时有浮动，正月年关，大概十四、五文？二月开春，十文、十一文吧？记不大清了……”

“记不清？”沈知微看向吴管事。吴管事忙递上一张字据，上头列着城中七八家肉铺正月、二月猪肉价目，皆有三五人联名作保，按了手印。最贵者不过十三文，最低者仅九文。

刘大脸色变了变，干笑：“许是……许是小店肉质好，价略高些……”

“肉质好？”沈知微自案下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生肉，正是昨日厨房送来的样本，“这是贵铺今早送来的猪肉。肥膘薄，肉质柴，筋膜未剔净。这便是你说的‘肉质好’？”

刘大额角冒汗，支吾难言。

沈知微不再逼问，只道：“刘掌柜，今日请你来，并非要追究贵铺责任。只是要你一句实话：府中采买猪肉，历来单价多少？有无契书约定？”

刘大偷眼瞥向跪在地上的赵安，赵安面色死灰，微微摇头。刘大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实不相瞒……府中采买，历来……历来价比市面高个一两文。这是王管事定的规矩，说……说府中体面，不计较这些小钱。契书……从无契书，都是现银交易，不留字据。”

“高出一两文？”沈知微指着账册，“腊月十五文，市价最高十四文；正月十五文，市价十二三文；二月十五文，市价十文上下。这高出恐不止一两文吧？”

刘大扑通跪下：“姨娘明察！小的只是按王管事吩咐报价，具体差价……小的也不全知啊！”

沈知微知再问也无益，挥手让吴管事带刘大下去。屋里重回寂静。

她坐回案前，将赵安供状、刘大证言、市价比对单，一一归拢。阳光自窗棂斜入，映着纸上墨迹，黑白分明。猪肉、布匹、炭火，仅是日常采买三项，三月便虚报十两，一年便是四十两，三年呢？若加上粮米、油盐、药材、器皿……那两千六百两的亏空，便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笔笔具体可感的贪婪。

她提笔，在今日记录末尾添上一行：

“采买之弊，非止一人一时。价虚高、货以次、无契无凭、层层分润，已成痼疾。赵安继任三月，延续旧规，足见其根系深固。今供状虽得，然仅破表层。深层勾结、洗钱通道、幕后指使，犹待深挖。”

笔尖停顿，墨迹在纸上缓缓洇开。

她抬眼望向窗外。庭院角落，一株老梅谢尽残花，新叶未展，枝干虬曲，在春光里投下孤峭的影子。

路还长。这才第二日。